一九六四年国庆刚过不久，巴黎的秋意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来，而是藏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裹着乔治五世大街梧桐叶渐次晕开的浅黄，悄无声息地漫遍整座城市。风一吹，泛黄的叶片便打着旋儿飘落，层层叠叠铺在青灰色石板路上，行人脚步碾过，只剩细碎又温柔的沙沙声响，衬得傍晚的街巷愈发静谧。
这天，同事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国内的信到了。林越拿着信。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一笔一划都是沈洁的笔迹，只是比往日潦草了几分，笔锋带着仓促的顿笔，显然是她忙乱之中，挤着时间匆匆写下的。
看到那字迹的瞬间，林越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都不自觉绷紧。在异国他乡，每一封来自故土的家书，都是牵系着他全部牵挂的珍宝。他指尖微微发颤地拆开，里面只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朝思暮想的牵挂。
“林越：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九月二十八日，我顺利生下了咱们的女儿，六斤二两，母女平安，你尽管放心。
维桢当哥哥了。建红带着他来医院看我，小家伙趴在床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里的妹妹，忍不住伸出小手想去摸她软乎乎的小脸，生怕他手没轻重伤到孩子，我赶紧让建红拦住了他。可他半点不闹，就安安静静趴在床边，看了许久许久，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啊啊’叫着，像是在跟妹妹打招呼。
这次生产比生维桢时顺利了许多，大夫日日过来诊视，说我身子恢复得很不错，家里有我、有易师婶、有爹娘照应，你在外头千万不用惦记，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女儿的名字，我想着还是由你来取，这是你当爸爸的心意。
小洁
一九六四年十月四日”
林越捏着信纸，一字一句反复读了两遍，又捧着信纸，认认真真看了第三遍。九月二十八日，他在心里默默默念这个日子，恍然惊觉，儿子维桢都快满一岁了，他的小女儿，就这样在他缺席的时光里，平安来到了这个世上。
他缓缓靠在木椅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女儿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脸蛋红扑扑、皱嫩嫩的，像极了维桢刚出生时的样子。他多想亲耳听听她清脆的哭声，多想亲手把她抱在怀里，感受那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多想亲眼看着维桢趴在床边，奶声奶气地喊妹妹。可纵有万般思念，此刻也只能隔着一张薄薄的信纸，隔着万水千山，一遍遍在心里想象。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酸涩。生维桢那天，他没能陪在沈洁身边；这一次，女儿降生，他依旧远在异国他乡，缺席了妻子最艰难的时刻，错过了孩子人生的第一个瞬间。
窗外，巴黎的暮色愈发浓重，天边晕开一片暗沉的灰蓝，远处巴黎圣母院的钟声缓缓传来，低沉悠远，是教堂在敲响晚祷的钟声，声声敲在林越心上，更添几分思乡之情。
他稳了稳心绪，抬手提起桌上的钢笔，蘸了蘸墨水瓶里漆黑的墨水，笔尖落在空白的信纸上，缓缓落笔，每一个字都写得郑重又温柔：
“小洁：
收到你的家书，得知你和女儿平安顺遂，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定，连日来的牵挂与担忧，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女儿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维遥。
‘遥’，是遥远的遥。她降生人间的时候，爸爸远在万里之外的巴黎，隔着千山万水、重重山海，没能陪在你身边，没能第一时间抱抱她，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可‘维’字，是维系，是联结，不管我们相隔多远，爸爸的心，时时刻刻都与你们母女三人紧紧连在一起，从未分离。
这个名字，还有一层期许——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爸爸希望我的小维遥，长大后能目光长远、心胸开阔，历经岁月磨砺，依旧能坚守本心，经得起世事考验，平安顺遂一生。
你帮我好好抱抱维桢，告诉他，爸爸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也格外想念刚出生的妹妹，让他一定要做个懂事的好哥哥，好好护着妹妹，不许欺负她。
等我完成这边的工作，定然早日归家，好好抱抱你们，再也不分开。
林越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二日于巴黎”
他将写好的信纸仔细折好，小心翼翼装进信封，又在信封正面，一笔一划写下北平南锣鼓巷老家的地址，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十月十五日，使馆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同。一位同事拿着一封加急电报，脚步匆匆走进办公区，语气里难掩震惊与诧异大声喊道：“苏联那边出大事了！赫鲁被解职了！”
林越心头一震，连忙接过电报，逐字逐句仔细阅览。赫鲁，那个曾在布加勒斯特会议上拍案怒骂、蛮横指责中国的苏联领导人，那个在古巴导弹危机中与美国针锋相对、搅动世界格局的掌权者，那个单方面撕毁中苏核援助协议、撤走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