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天，同事递给林越一封信，说国内的信到了。
信封上的字迹是沈洁的。娟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和几页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的人——沈洁抱着维桢坐在床上，维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棉袄，咧嘴笑着。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维桢五个月了。小家伙可调皮了。”
林越把照片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铅笔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展开信纸，沈洁的字迹工整地铺满了三页纸。
“林越：
见字如面。
你走的时候维桢才三个多月，现在他五个月了，又长大了不少。会翻身翻得很利索，趴着的时候能把头抬得高高的，四处张望。前几天他还学会了自己坐起来，但坐不稳，晃两下就倒了，他也不哭，自己翻过身继续玩。
建红说他有劲儿，将来肯定是个淘气的。建设也喜欢逗他，但建设不太会抱孩子，每次都笨手笨脚的，维桢被他弄得直哼哼。建国周末回来也帮忙，他就是话少，抱着维桢坐在那里，不说话，但维桢好像很喜欢他，总伸手抓他的眼镜。
还有一件事……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我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医生说身体恢复得不错，胎儿发育正常。你安心工作，家里不用惦记。
维桢现在白天都是易师婶过来帮忙照顾。你娘工作也忙，易师婶每天上午过来，帮我看维桢，下午等我回来才走。
易师婶说，她这辈子没孩子，看见维桢就跟看见自己孙子一样。
你自己在那边，照顾好身体。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你放心，家里有我。
小洁
一九六四年三月三十日”
林越把信读了两遍，又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五个月的维桢，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眉眼越来越像沈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提起笔，想回信，写了几个字又放下。千言万语堵在心里，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窗外，巴黎的暮色正浓。塞纳河畔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手风琴声，是街头艺人在拉一支老曲子。
他想起了易师婶。那个身体不好、一辈子没有孩子的女人，却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心头肉。建设就是她带大，现在又帮忙带维桢。
易师婶没有抱怨过。她把自己没处使的母爱，都给了其他孩子。
林越拿起笔，终于落下了第一行字。
“小洁：
收到你的信，看了维桢的照片，心里又高兴又愧疚。
维桢长得真快，五个月就会自己坐了？
听到易师婶每天过来帮忙，我心里暖暖的。这些年，师婶对我们家帮助很大，建设小时没人照顾，就是易师婶帮忙照顾的。你替我好好谢谢她。
听到你又怀孕的消息，我心里又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维桢要当哥哥了，酸楚的是——你又一个人扛着。我隔着千山万水，什么都帮不上。
我在巴黎一切都好，工作虽然忙，但有宋代办带着，同事们互相照应。
巴黎比北平潮湿，但四月的天气很舒服，街上到处是花，梧桐树也开始冒叶子了。等忙完这阵子，我想去塞纳河边走走，给你寄几张明信片回去。
等我回去。
林越
一九六四年四月十五日于巴黎”
写完信，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把沈洁寄来的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林越又投入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中。
乔治五世大街11号的清理已经告一段落，但距离一个正常运转的大使馆还差得远。墙壁需要重新粉刷，电路需要改造，办公家具需要添置，通讯设备需要安装。宋代办带着他们几个人，既要盯着装修进度，又要与法方协调各项外交事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六月初，巴黎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
先遣小组在临时住处收到北平的电报：首任驻法黄大使已启程，不日抵达巴黎。
宋代办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会议不长，他站在临时办公室的桌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黄大使到任后，我们的工作重心要从‘建馆’转向‘服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先遣小组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大家这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
屋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有人看向窗外。林越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这几个月来，在这栋老房子里流过的汗、熬过的夜。乔治五世大街11号从满目疮痍到焕然一新，从狼藉遍地到初具规模，每一步都走得不轻松。
一九六四年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