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清晨，罗湖口岸。
南方的秋意来得迟，太阳刚刚越过山头，把界河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林越站在口岸大厅外，身旁是人民外交学会副秘书长吴晓同志，身后几步远是礼宾司的两名工作人员。林越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富尔夫妇的背景资料，目光却不时地扫向界河对岸。
吴晓看了看表，压低声音说：“按预定时间，富尔夫妇该到了。小林，你法语好，一会儿多听多问，摸清他这次来的真实意图。外交学会的邀请名义是‘私人访问’，可谁都知道，法国不会无缘无故派一个前总理来。”
林越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吴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富尔的使命， 富尔此行是戴将军的特使，携带亲笔信，为的就是中法建交。但他不能直接说出口，只能等富尔自己表露。
“来了。”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口岸。车门打开，法国前总理 ·富尔先下了车，随后是夫人露西。富尔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身材魁梧，目光锐利，笑容里带着政治家的练达。
吴晓率先迎上前去，林越紧随其后。
“欢迎富尔先生和夫人来华。”吴晓用法语说道。
“谢谢。”富尔与他握手，目光转向林越。
“这位是外交部西欧司的林越同志，负责接待及法语翻译。”吴晓达介绍。
“Bonjour, Monsieur Faure.”林越用流利的法语问候，伸出手。
富尔微微挑眉，显然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法语水平有些意外。握手时，林越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厚实有力，指节粗大——这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一行人走向入境大厅。办理手续时，吴晓陪着富尔夫妇走在前面，林越跟在侧后方，仔细聆听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在通往羊城的火车上，吴晓开始试探。
“富尔先生，您这次是以私人身份访华，不知是否有具体的考察领域？外交学会可以协助安排。”
富尔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
吴晓与林越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到达羊城后，富尔被安排在招待所休息。午饭后，吴晓请富尔到会客室喝茶，林越随行翻译。茶过三巡，富尔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吴先生，林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想转达给贵国领导人。”他顿了顿，“我这次来，不完全是私人身份。戴将军认为，中法两国应该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他委托我，来和贵方探讨这个可能性。”
林越心里一震——终于说出来了。他面不改色地将这段话翻译给吴晓。
吴晓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随即恢复平静。他站起身：“富尔先生，您的意思我会第一时间转告北平。请您稍候。”
当天下午，外交部急电羊城：提升接待级别，安排专机送富尔夫妇赴京。
十月二十二日清晨，一驾专机从机场腾空而起。吴晓陪着富尔夫妇在座位交谈，林越坐在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
飞机在华南上空云层穿行。林越望着窗外蓝天白云，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预产期快到了，沈洁随时可能生产。
傍晚时分，专机抵达北平机场。迎接的人群——副委员长郭同志、人民外交学会会长张同志夫妇等人。林越跟在富尔身侧，为他们做翻译。
“欢迎埃德加·富尔先生和夫人来华访问。”张同志握住富尔的手。
“谢谢。”富尔用法语回答，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车队驶出车站，朝着宾馆方向开去。林越坐在富尔后面的车上，隔着车窗看见宾馆的围墙从树影间露出来。
富尔夫妇被安排在宾馆15号楼。林越帮他们办好入住手续，又把次日的会谈安排详细告知。“明天下午，宇同志将会会见您。”
“宇同志……”富尔念着这个名字，“我们通信多年了，终于要见面了。”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会客厅。
林越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客厅的院子里有几棵柿子树，深秋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橙黄的柿子。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作人员最后检查会场的布置。
宇同志提前五分钟到了。他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步伐稳健，目光沉静，在会议室里巡视了一圈，才在主持位上坐下。林越坐在侧方的翻译辅助席，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富尔踏进会客厅的那一刻，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他停下脚步，与起身迎候的宇同志握手。
富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件，双手递过去。
“将军认为，中法两国不能再耽搁了。”
宇同志看完信，抬头看向富尔，目光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