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二月一日，农历正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百万庄的家里就亮起了灯。王秀英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红枣小米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窗玻璃都熏得模糊了。她昨儿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还有什么没准备妥当。
“娘，您起这么早？”林越从里屋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睡不着。”王秀英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快吃，吃了去接小洁。”
林振华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桌边坐下。他看着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领了证，就是大人了。”
“知道了，爹。”
吃完饭，林越骑车出了门。今儿的天气格外好，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黄的光。
门开了，是沈洁的母亲李秀兰。
“来了？快进来。”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侧身让他进去。
沈洁从里屋走出来。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圈白色毛领，衬得脸庞愈发白皙。头发没像往常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乌黑柔亮。耳垂上戴着一副小小的银耳环，是李秀兰当年的嫁妆。
林越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愣住。
“看什么看？”沈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红晕，低下头理了理衣角。
“好看。”林越说。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李秀兰推着沈洁往外走：“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快去领证，误了时辰不吉利。”
两人下了楼，院子里的人已经聚了一圈。几个年轻同事起哄，喊着“发喜糖发喜糖”。沈洁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撒出去，大家笑着抢了一地。
林越骑着车，沈洁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腰。冬日的风还有些凉，但她不觉得冷。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胡同的青砖墙上。
“紧张吗？”林越问。
“不紧张。”沈洁的声音轻轻的，顿了一下，“你呢？”
“也不紧张。”林越笑了，“就是觉得，这条路今天怎么这么长。”
两人都笑了。
到了婚姻登记处，前面已经排了几对新人了。林越和沈洁站在队伍里，安静地等着。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看了看两人的证件，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笑了：“郎才女貌，般配。”
递过来两张表格。林越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填写，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沈洁坐在旁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好了。”工作人员接过表格，核对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类似奖状的结婚证，在上面填上信息，盖上红印。
“恭喜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林越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沈洁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他看了两遍，把证递给沈洁。
“收好了。”他说。
“嗯。”沈洁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又把包抱在胸前。
从登记处出来，阳光更好了一些。
“走吧，先回单位发喜糖。”林越说。
外交部街33号，两人走进大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同事在上班了。
苏欧司办公室里，老张第一个看见他们，站起来鼓掌：“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齐远从隔壁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笑着说：“可算等到这一天了！快发喜糖！”
林越从包里掏出喜糖，一把一把地往外撒。大家笑着抢，有人喊着“早生贵子”，有人喊着“白头偕老”。
老张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林越，你可算是成家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工作上更得好好干。”
“谢谢张师傅。”林越笑着说。
从苏欧司出来，两人又去了美澳司。沈洁的同事们早就等着了，一进门就把他们围住了。
“沈洁，你可算嫁出去了！”
“林越，你可要对我们沈洁好！”
七嘴八舌的，闹了好一会儿。沈洁红着脸给大家发喜糖，手里的糖撒完了，又从林越包里抓了一把。
“歇会儿吧。”林越拉着沈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沈洁靠在他肩上，轻轻舒了一口气。“累不累？”林越问。
“不累。”沈洁笑了，“就是脸笑得有点酸。”
两人都笑了。
雨儿胡同街道办那边，王秀英也忙活着。她跟同事说儿子结婚，不摆酒席，就是请大家吃糖。
老李笑着问：“王主任，新娘子是哪家的？”
“外交部的。”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北大毕业的，人好，模样也好。”
“那可真是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