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九月中旬，北平的秋天到了最好的时候。
百万庄的家里，林越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调令。白纸黑字，盖着外交部鲜红的公章——调林越同志任驻苏联大使馆三等秘书，正科级，即日起赴任。
他看了两遍，把调令折好，放进抽屉里。老张说的“很快”果然很快。从沈伯钧找他谈话到现在，不过半个月出头。中苏关系剑拔弩张，使馆人手紧缺，组织上等不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林越把调令的事说了。王秀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林振华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目光沉沉的。
林振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去了好好干。家里不用惦记。”
王秀英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厨房。林越听见水龙头哗哗的声响，知道母亲在偷偷抹眼泪。他没有跟进去，有些话，不用说，心里都懂。
出发的日子定在下周。走之前，林越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毕，又抽空去了一趟沈家。
沈伯钧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调令收到了？”
“收到了。谢谢沈部长关心。”
沈伯钧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到了莫斯科，好好工作。使馆不比国内，那边局势复杂，凡事多向老同志请教，多听多看，少说少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我记住了。”
沈伯钧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小洁那里，你多上心。走之前，多陪陪她。”
“是。”
从沈伯钧书房出来，李秀兰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沈洁坐在一旁，低着头，没怎么说话。林越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从沈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两人并肩走在胡同里，谁都没有说话。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周末，我陪你。”林越说。
沈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
周日一早，林越骑车到沈洁宿舍楼下。
沈洁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干净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包里装的什么？”林越问。
“相机。”沈洁拍了拍包，“还有胶卷。多买了几卷。”
林越笑了：“带这么多胶卷干什么？”
“多拍几张。”沈洁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带着笑，“你走了，想看都没得看了。”
林越没有说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挂在自己车把上。
两人先去了北海公园。深秋的北海，湖面上泛着粼粼波光，白塔在蓝天下格外醒目。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沈洁举着相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又对着白塔拍了一张。
“林越，你站那儿。”她指了指湖边的一棵老柳树。
“拍我干什么？”林越问。
“留个念。”沈洁举着相机，看着他。
林越站在柳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刻意摆姿势，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
沈洁按下快门，又按了一下。
“拍两张干什么？”林越走过来。
“一张给我，一张给阿姨。”沈洁说，“她肯定想看你。”
林越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伸手，揉了揉沈洁的头发。
从北海出来，两人又去了故宫。午门、太和殿、乾清宫，一处处地走。沈洁不时举起相机，拍建筑，拍风景，也拍林越。林越不爱拍照，但今天由着她。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沈洁停下来了。
“林越，咱们拍一张合照吧。”
林越看了看四周，找了个路过的游人帮忙。两人并肩站在一棵古柏下，沈洁微微靠着他，林越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
“靠近一点。”举相机的游客说。
林越往沈洁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沈洁的嘴角弯起来了，眼睛里有光。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一刻。
中午，两人在前门大街找了家国营餐馆吃饭。炸酱面、炒肝、豌豆黄，都是北平的老味道。
“多吃点。”林越把碗里的炸酱面拨了一半到沈洁碗里。
“你吃你的，我够了。”
“你太瘦了。”
沈洁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低头吃面。
下午，两人又去了颐和园。昆明湖的水在秋日的斜阳下泛着金光，万寿山上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