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八月底， 林越回到百万庄家中。
“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越在桌边坐下：“中苏边境，出事了。”他抬眼看向父亲，语气里难掩凝重，“博孜艾格尔山口，苏联军人越过国境线，和咱们的边防部队起了正面冲突。”
林振华抽了口气，声音沙哑又沉重：“先是会议、会谈争锋相对，再是撤走全部援华专家，如今竟直接动了刀枪……这是彻底要撕破脸了。”
林越垂着眼，没有应声。
过两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抹淡青色的微光。
林建军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脚边放着一只磨得边角发白的皮箱，旁边是一个洗得干净的帆布包，里面除了换洗的粗布衣裳，只剩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军事理论教材，书脊上还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他的名字。王秀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一遍遍叠着儿子的衣物，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连衣角都捋得平平整整。她眼眶红红的，眼角泛着水光，却始终强扯着笑意，不敢让眼泪落下来，怕扰了儿子出门的兴致。
“到了冰城，可得听学校领导的话，跟着教官踏踏实实学习，别偷懒，也别跟同学闹别扭。”王秀英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皮箱，抬手轻轻拂去儿子肩头的褶皱，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哽咽，“那地方比北平冷得多，入冬早，厚衣服千万别嫌麻烦，一定要穿暖和，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知道了，娘，我记着呢。”林建军抬头冲母亲笑了笑，声音憨厚又坚定，抬手帮母亲擦去眼角快要滑落的泪珠，动作笨拙却贴心。
林振华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框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不舍。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严肃却满是期许：“哈军工是咱们军队的高等学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能进去，是家里的荣光。到了那儿，要肯吃苦、肯钻研，学好真本事，不能给林家丢脸，更不能辜负国家的培养。”
“爹，我记住了，一定好好学！”林建军挺直腰板，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眼神里满是笃定。
林越走上前，站在弟弟面前。他看着弟弟眼里的憧憬与忐忑，伸手拎起地上沉重的皮箱，语气温和：“走吧，哥送你去火车站。”
北平火车站里，蒸汽机车轰隆隆地喘着白气，浓浓的白烟在微凉的秋日晴空里袅袅升腾，久久不散。站台上人来人往，送行的叮嘱声、旅客的脚步声、火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又热闹，却难掩离别时的不舍。
林建军拎着帆布包，紧紧挨着林越站着，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的人群，手心微微攥出了薄汗。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家，独自去往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林越侧头看着弟弟略显紧绷的侧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缓：“紧张了？”
“嗯……有一点。”林建军没有隐瞒，挠了挠头，一脸坦诚，“哥，你第一次去苏联出远门的时候，紧张吗？”
“自然是紧张的。”林越笑了，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工作的凝重，多了几分兄长的温柔，“到了学校，沉下心学习，跟着教官和战友踏实学，多想、多看、多练，有空就给家里写信。”
“好，哥，我记下了。”林建军重重地点头，心里的忐忑散去了大半。
悠长的汽笛划破站台的喧嚣，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声响。林建军拎着行李快步登上车厢，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趴在车窗上，朝着窗外的林越用力挥手。林越站在原地，也缓缓抬起手，目送着火车慢慢驶离，看着弟弟的身影在车窗里越来越小，看着北平古老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火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奔驰了，越过纵横的田野，穿过连绵的村落，入夜后又驶入东北的茫茫原野。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再变成郁郁葱葱的山林。林建军始终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变得平静而坚定。
傍晚时分，火车终于缓缓驶入车站。
站台上人声鼎沸，到处悬挂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标语，穿着军装的接站人员来回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北方独有的清冽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松木清香，与北平的温润截然不同，让一路奔波的林建军瞬间精神一振。
学校派来的绿色解放牌卡车停在站台外，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和他一样的新生，脸上带着青涩与朝气，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林建军拎起皮箱，小心翼翼地爬上车，找了个地方坐下。身旁一个黑脸膛、身材壮实的男生立刻凑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爽朗：“同学，你哪个系的？”
“装甲兵工程系。”林建军回道。
“太巧了！我也是！”男生一拍大腿，语气格外兴奋，“我叫陆铁柱，汉东京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