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七月，北平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又闷得教人窒息。胡同里的老槐树蔫头耷脑，肥厚的叶片垂落着，连一丝晃动的力气都没有。
外交部苏欧司的办公室里，林越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看资料。
一阵急促又压抑的脚步声传来，老张快步从司长办公室走出，脸色铁青得吓人，嘴角紧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凝重。快步走到林越桌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惊天消息：“苏联人要撤专家了。”
林越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墨汁在文件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骤然抬头，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难以接受，声音干涩地确认：“全部？”
“全部，一个不留。”老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与沉重，“一共一千三百九十名在华专家，限期全部召回。国内正在推进的援建项目，一律停工；已经启程、尚未抵达的专家，全部中途折返，不再派遣。”
其实这段时间，中苏关系持续恶化，从布加勒斯特会议的公开交锋，到双方外交层面的屡屡摩擦，所有人都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这份突如其来的重击，还是让林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潭。
隔壁办公室的齐远也收到消息走过来，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愁云，语气满是焦灼：“这批专家一撤，国内多少在建项目要彻底停摆？多少工厂要陷入瘫痪？苏联这是摆明了要掐断我们的工业命脉，往绝路上逼我们啊！”
老张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醒悟，声音沙哑：“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指望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求人，永远不如求己。”
林越沉默着没有说话，此时再多的愤怒也没有用。自从长波电台、联合舰队事件，就建议父亲采取行动，好在父亲听取了自己的建议，更是在1959年苏联单方面撕毁核援助协议后得到部里的支持，在冶金系统内部部署，加快在建项目收尾进度，同时秘密组织人员复印、留存核心技术资料。
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求人不如求己。一年多的准备在这一刻，终于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刻。
暮色四合，暑气丝毫未减，林越回到百万庄的家中。
父亲林振华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满了文件、电报与情况简报，厚厚的一摞堆得老高。橘黄色的台灯灯光柔和，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疲惫，灯光落在他两鬓新增的白发上，格外刺眼。他微微佝偻着脊背，眉头紧锁，连日的连夜加班，让他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下的乌青十分明显，尽显心力交瘁。
“爹，苏联撤走全部专家的事，您已经知道了？”林越轻手轻脚走到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林振华缓缓点头，合上手中的文件，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疲惫感扑面而来：“部里下午刚下发了紧急通报，一千三百九十名专家，7月28日起开始撤离，9月1日前全部撤走。咱们冶金系统是重灾区，十几个在建的重点项目，专家一走，技术断层、工艺空白，设备调试、参数把控全成了无解的难题，随时可能全面停工。”
“那咱们之前秘密准备的技术资料……”林越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听到这话，林振华疲惫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光亮，紧绷的嘴角微微舒展，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那些提前复印封存的图纸、工艺流程、设备参数，终于不用再藏在保险柜里遮遮掩掩了。苏联专家撤离后，我们就可以集结全部技术骨干，挑灯夜战啃下这些硬骨头。虽说过程必定艰难，要走不少弯路，可比起从零开始、两眼一抹黑，已经是天差地别。这份底气，是我们提前抢出来的，时间差就是国家工业建设的主动权，提前布局准备，咱们的工业底子，就多了一分活下去、撑下去的厚度。”
林越悬着的心，终于轻轻放下。父亲的准备，在国家工业建设遭遇致命打击的关头，硬生生守住了一条备用的生命线，为后续的自力更生留下了最珍贵的火种。
第二天一早，冶金工业部紧急召开高层会议。
各司局、各核心厂矿负责人悉数到场，偌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偶尔的咳嗽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吕副部长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眼神里满是焦虑；林振华坐在他身侧，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整理好的技术资料归档报告，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沉稳坚定，不见半分慌乱。
“苏联单方面撤走全部在华专家、撕毁援建合同的事，在座各位都已经知晓了。”吕副部长开口，声音沉重，“这是国际共运史上的重大变故，更是对我国国民经济、工业建设的生死考验。冶金工业是国家重工业的脊梁，我们承受的冲击，也是最大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稳稳落在林振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许：“老林，你之前牵头推进的‘技术资料备份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