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三月中旬，北平的春天总算褪去了深冬的凛冽，有了几分回暖的意思。刮了一冬的寒风不再像刀子似的割人脸，胡同口那棵苍劲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悄悄冒出了星星点点嫩黄的芽苞，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要挣破寒冬的束缚。
那天下午，外交部苏欧司的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老式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微风声。林越正在看资料，就在这时，老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走到他桌旁时，脸上神情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林越，沈部长叫你过去一趟。”
林越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哪个沈部长？”
“是部长助理，沈伯钧同志。”老张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你平日里跟他打过交道？”
“没单独接触过。”林越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沈伯钧是部长助理，算是是部里举足轻重的领导，怎么突然点名召见自己，这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老张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眼神闪烁了几下，终究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叮嘱：“快去吧，别让领导久等。”
林越抬手仔细理了理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衣领，又顺手抚平了衣角的褶皱，才起身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光线昏沉，墙壁上挂着世界地图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宣传画，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淡淡油墨的味道。他穿着擦得干净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坎上。
沈伯钧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木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林越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心底的忐忑，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
办公室里传来一个低沉沉稳的声音，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绷紧了心神。
林越轻轻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办公室面积不大，陈设极简，一张深棕色木质办公桌，几把普通木椅，靠墙立着一个书柜，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文件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窗前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一身合体的灰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凌乱，面容方正严肃，一双眼睛锐利深邃，扫过来时，仿佛能看透人心。
此人正是沈伯钧。
林越站在离办公桌一步远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神情恭敬却不怯懦，开口道：“沈部长，您找我？”
沈伯钧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越身上，从上到下淡淡打量了几秒，那目光不算严厉，却带着审视的意味，让林越心里微微发紧。随后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言简意赅：“坐。”
林越依言坐下，上身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静静等着对方开口。他心里翻江倒海，猜不透领导的用意，可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没有露出半分慌乱。身居高位的领导突然召见基层干事，无非是工作相关，可若是工作，何须部长助理亲自出面？他不敢再深想，只能沉下心静待。
沈伯钧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缓缓放下茶杯后，才开口发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林越，你在苏欧司工作，有几年了？”
“报告部长，三年零七个月，1956年8月正式入职。”林越声音平稳，回答得精准清晰。
“北大俄语系毕业的？”
“是，大学主修俄语，毕业後直接分配到外交部苏欧司。”
沈伯钧微微点头，又随口问道：“日常工作开展得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司里领导悉心指导，同事们也多有关照。”林越的回答中规中矩，。
接下来，沈伯钧又问了几个翻译工作、外交业务相关的细节问题，林越都沉下心，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言语简洁务实，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始终摸不透这位领导的真实意图，在这种高层面前，言多必失，唯有沉稳应对。
聊了片刻基础工作，沈伯钧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微微凝重，抛出了一个格外敏感的问题：“你对当下的中苏关系，有什么看法？”
林越的心猛地一紧。这个问题，在当下的时局里，堪称重中之重，稍有不慎就会出错。说浅了，显得自己政治素养不足；说深了，以自己的身份又多有不妥。他指尖微微蜷缩，在心里快速斟酌片刻，语气诚恳又严谨：“双方曾是并肩前行的同志，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和共同的理想信念，这是毋庸置疑的主流。但近两年来，双方在意识形态、发展路线等问题上，确实出现了一些分歧，这也是客观事实。我始终相信，只要双方坚守平等互利、互相尊重主权的原则，通过友好沟通，分歧终究能得到妥善解决。”
沈伯钧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那国内眼下的经济形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