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九月初，北平的秋天来了，但空气中仍裹着夏末的燥热。
百万庄的家里，开学日的景象依旧热闹。建军穿好校服，背上书包，站在门口。他今年十七岁，四中高三，个头已经比父亲林振华高出半头，肩膀也宽了许多。明年就要高考了，他的目标是军校。
“哥，你当年高考紧张吗？”建军问林越。
“不紧张。”林越笑了笑，“那时候想着，考不上明年再来。”
“你全校第二，当然不紧张。”建军嘟囔了一句，推门出去了。
建国今年十四岁，干部子弟学校初三。成绩也不错，数学尤其好。建红十一岁，小学六年级，建设还不到七岁，已经要上三年级了。
九月的北平，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外交部街33号，苏欧司的办公室里，林越每天处理着苏联及东欧方向的往来文件。中苏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九月八日，林越在办公室翻看当天的报纸，心里明白，中印边境的紧张局势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林越，你看看这个。”老张走过来，把一份内部通报递给他。
林越接过去看。通报上说，八月二十五日，印度军队在东段边境的朗久地区向我国边防部队开火，我军被迫自卫还击。这是中印边境第一次武装冲突。
“打起来了。”老张叹了口气。
林越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九月九日，一个更让林越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上午，老张从司长办公室回来，脸色铁青。他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苏联那边，就中印边界问题发表了塔斯社声明。”
林越抬起头，等着老张往下说。
“表面上是中立，实际上偏袒印度。”老张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说对冲突表示‘遗憾’，把责任推给我们。”
齐远冷笑了一声：“苏联这是要跟我们翻脸了。”
林越没有说话。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是没想到，这句话应验得这么快。
晚上，林越回到家，把苏联塔斯社声明的事告诉了父亲。
林振华听见这话，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苏联这是铁了心要支持印度。”林振华放下水杯，“赫鲁马上要去美国访问，他需要印度在南亚帮他撑场面。”
“爹，您分析得对。”林越说，“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林振华看着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外交上的事，有上面操心。我们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就是最大的贡献。”
林越点点头。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九月十五日，赫鲁启程访美。这是苏联最高领导人对美国的第一次正式访问，消息登上了全世界报纸的头版。
林越在办公室翻看报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赫鲁与威尔在戴维营会谈的报道铺天盖地，苏联大肆宣扬“戴维营精神”，鼓吹苏美两国领导人坐在一起，人类历史就进入了新的转折点。
“赫鲁这回是真要和美国人做朋友了。”老张端着搪瓷缸子，摇了摇头。
“做朋友可以，别踩着我们就行。”齐远冷笑了一声。
林越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翻译文件。他想起了去年访苏的场景。不过一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九月下旬，外交部开始为国庆十周年的外事活动做准备。
林越接到通知，赫鲁将从美国直接飞往北平，参加国庆十周年庆典。苏欧司要提前做好接待和翻译的准备工作。
“赫鲁刚从美国回来，就来北平。”老张摇了摇头，“这姿态，有意思。”
林越没有接话。他知道，赫鲁这次来北京，不是为了庆祝。
九月三十日，百万庄的家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明天国庆十周年，天安门有阅兵和游行。”林振华放下碗筷，“你们学校组织了吗？”
“组织了。”建军说，“我们高三的都要去，站在广场上。”
“建国他们学校也去。”王秀英说。
建红举起手：“我也去！我们六年级也去！”
建设嘟着嘴：“我也想去……”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去。”王秀英摸摸他的头。
林越没有说话。他明天也要去天安门，但不是站在广场上，而是在外宾观礼台附近，随时准备协助翻译工作。
十月一日，天安门广场。
红旗如海，人山人海。这是国家成立十周年的庆典，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盛大。各国外宾云集观礼台，赫鲁也在其中。
林越站在观礼台侧后方，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紧握在手。他的任务是随时准备为领导人提供翻译协助，虽然不是主翻，但必须保持高度专注，不能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