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六月，北平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林越推开家门时，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的确良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浅痕，脸色沉得像窗外积着的乌云，没了往日的沉稳。林振华正在看报纸，瞥见儿子这副神色，他当即放下报纸。
“怎么了？部里出了事？”
林越没绕弯子，拖过板凳在桌旁坐下，声音压得低哑：“苏联把核援助协议撕了。中苏国防新技术协定，他们单方面宣布终止。
林振华半晌没说出话。良久才哑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还没对外公开，可外交部各司已经传开了。”林越苦笑一声， “他们给的理由是，正和美英在日内瓦谈禁止核试验条约，为了谈判大局，不能再向我们提供核技术援助。”
“纯粹是借口！”林振华语气里满是愤然，却又透着无奈，“去年长波电台、联合舰队的矛盾没消，如今拿核谈判当挡箭牌，说到底，是不想再帮我们搞尖端技术，是要拿捏我们！”
“我心里也清楚。”林越心头沉甸甸的，“可人家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站在国际外交层面，我们暂时没法公开反驳，只能先接下这个结果。”
林振华沉默着划燃火柴，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缭绕，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爹，有件事我得跟您好好商量。”林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格外坚定，“苏联先一步撕毁协定，这就是最合理的由头。上次我们说的，加快援建项目进度、复印留存所有技术资料，现在再也不是无端猜疑，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推进。他们不讲情分，我们总得给自己留后手，不能把所有家底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林振华抬眼看向儿子，他忽然发觉，这个从小聪慧过人的孩子，在外交部摸爬滚打这几年，早已褪去了学生的青涩，看问题比很多官场老人都更通透、更有远见。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心事重重。
“你说得在理，可这事关中苏关系，不是我一个冶金工业局局长能拍板的。”林振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现在两国关系微妙，毕竟没彻底撕破脸，贸然大张旗鼓做准备，一旦被苏联专家察觉，上报回去，扣上‘破坏中苏友谊’‘不信任老大哥’的帽子，不光我要担责，还会给国家外交添麻烦。”
“正因为这样，才更要上报。”林越语气笃定，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您把顾虑、把当下的局势、把提前准备的必要性，原原本本跟部里分管领导汇报。批不批是上级的决策，报不报就是您的事了，真到变故发生，苏联撤走专家销毁资料就迟了。”
林振华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他掐灭烟头，重重点头：“你说得对，不能等出事了再补救。我找机会跟吕副部长汇报。”
没多久，苏联毁约的消息已经在各部委高层传开了，这天一早，林振华没去自己的办公室，径直走进了分管钢铁工业的吕副部长办公室。吕副部长正埋首处理文件，抬头见他神色凝重，便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老林，看你脸色，是有要紧事？”
“吕部长，向您汇报个紧急情况。”林振华坐直身子，语气沉稳，先将苏联单方面终止国防新技术协定的事简要说明，随即切入正题，“苏联这一举动，绝不是单纯的核技术援助问题，我担心，这是他们全面收紧对华援助的信号。咱们的援建项目，全靠苏联专家和技术资料支撑，万一后续再生变故，项目停摆，损失不可估量。”
吕副部长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你的想法是？”
“我想在管辖范围内，做两手准备。”林振华条理清晰地说出计划，“一是赶进度，督促各厂家加快在建援建项目施工，能多推进一点是一点；二是留底子，安排专人秘密复印、归档苏联专家提供的核心图纸、工艺参数、技术手册，所有资料一式两份，一份正常使用，一份秘密封存。就算日后援助中断，咱们也能靠着这些资料，不至于彻底陷入被动。”
吕副部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背对着林振华，声音低沉：“你的顾虑、你的方案，都没错，站在国家工业建设的角度，必须这么做。但现在的局势你也清楚，中苏关系极其敏感，任何小动作都可能被放大，一旦传到苏联方面，引发外交纠纷，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林振华坐在椅上，没有插话，他明白领导的顾虑，这是体制内的无奈，也是外交大局的约束。
片刻后，吕副部长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权衡后的决断：“你提交的书面申请，我会立刻往上级呈报。在正式批复下来之前，进度要抓，这是正常的生产任务，没人能说什么；资料复印存档，秘密进行，不发书面通知，不留官方痕迹，只做口头部署，切记不能声张，不能引起苏联专家的怀疑。”
“明白了，吕部长！”林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