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从乌克兰返回莫斯科时，十一月的尾声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莫斯科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飘下几片零星的雪花，落在肩头便化成了水珠。
齐远在宾馆大堂宣布：“明天自由活动一天。大家来苏联快两个月了，一直忙着考察、座谈、赶路，连莫斯科什么样都没好好看过。明天放松一下，后天大使馆有个欢送会，然后我们就回国。”
专家们都很高兴。刘工第一个响应：“好！我早就想去看看莫斯科的商店了，给老伴买点东西。”
“语言不通怎么办？”有人担心。
“集体行动，跟着齐远和林越。”林振华说，“别单独跑，走丢了找不回来。”
林越站在一旁，心里也有些期待。来莫斯科这么久，除了从车站到宾馆的那条路，他还没好好逛过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第二天一早，考察团一行二十多人，在齐远和林越的带领下，走出了宾馆大门。
莫斯科的早晨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车驶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街道两旁的白桦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积着薄薄的雪。林越穿着母亲织的厚毛衣，外面套着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先去哪儿？”林振华问齐远。
“红场。”齐远说，“来了莫斯科，不去红场等于白来。”
他们沿着高尔基大街往市中心走。街道宽阔，两旁的建筑高大而庄重，多是斯大林时期风格的楼宇，尖顶高耸，气势恢宏。街边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商品——有皮靴、呢子大衣、毛料围巾，还有搪瓷器皿和玻璃杯。一家食品店的橱窗里摆着黑面包、香肠和一罐罐酸黄瓜，颜色朴素，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
“进去看看。”刘工提议。
一行人走进食品店。店里弥漫着黑面包和熏鱼的混合气味，灯光不太亮，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售货员是一位中年妇女，身材微胖，围着白色围裙，正低头算账。看见一帮外国人进来，她抬起头，用俄语问了一句。
林越走上前，用俄语说：“我们随便看看。”
女售货员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算账。
刘工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起一罐酸黄瓜看了看，又放下。“跟咱们那边的差不多。”他小声说。
“差不多的东西，人家的包装好看些。”另一位专家说。
林振华站在卖面包的柜台前，看着那些黑面包，若有所思。
从食品店出来，齐远带着大家拐进一条街，街角有一家书店。林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进去。
书店不大，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安静得只听见翻书的沙沙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埋头看报，对进来的客人并不在意。
林越在书架间穿行，手指轻轻划过书脊。俄语、法语、德语……文学、技术、历史、哲学。他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眼睛都亮了。
他先是挑了一套普希金文集，精装版，暗红色封皮，烫金的俄文书名。又拿了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厚厚两大本，纸张微微泛黄。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四卷本，封面是哥萨克骑兵的剪影。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薄薄的三册。
技术类的书他也挑了几本：《钢铁冶金学》《高炉操作手册》《轧钢工艺规程》，都是苏联冶金工业部出版的官方教材，内容扎实，正是父亲和专家们需要的。
法语书也找了几本：莫里哀的戏剧集、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巴尔扎克的《高老头》。这些书在北平根本买不到，他翻了翻，咬咬牙，一并抱在怀里。
最后又拿了一本俄汉词典和一本汉俄词典，翻了几下，觉得比国内出版的更全，也拿了。
抱着一摞书走到柜台前，老头抬眼看了看他，用俄语问：“这么多，你带得走吗？”
“带得走。”林越用俄语回答。
老头点点头，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结完账，林越从包里掏出卢布，数了又数，递过去。
从书店出来，齐远见他抱着厚厚一摞书，笑了：“买这么多？回去看得了吗？”
“慢慢看。”林越说，“有些是技术书，给团里带的。有些是文学作品，我自己看。”
林振华走过来，翻了翻那本《钢铁冶金学》，点点头：“这本好，回去让专家们都看看。”
逛到中午，齐远带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餐厅不大，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小花瓶，里面插着纸花。服务员穿着白色围裙，端着托盘在餐桌间穿梭。
“吃什么？”齐远问。
“随便。”林振华说。
齐远和林越商量了几句，点了几道俄式家常菜：红菜汤、黑面包、土豆烧牛肉、酸黄瓜，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