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考察团来到苏联钢铁工业部的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中方这边是林振华和考察团的专家，苏方则是钢铁工业部的领导与技术人员。林越坐在齐远旁边，面前摊开笔记本，凝神准备记录。
会议开始，苏方代表介绍苏联钢铁工业发展概况，林越逐句翻译。专业术语密集，语速又快，他全神贯注，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联的钢铁工业，从第一个五年计划起步，经过二十余年建设，已经形成完整的工业体系……”
林越译完，林振华与专家们认真倾听，不时落笔记录。
齐远低声赞许：“不错，专业术语用得准，节奏也稳。”
林越稍稍松气。他清楚，这只是开始，后面只会更难。
座谈会一连开了几天。上午听苏方介绍情况，下午考察团内部研讨。林越白天担任翻译，晚上整理笔记，把当日内容逐条梳理。齐远在旁帮他核对，偶尔指出几处可改进之处。
“这里‘高炉容积’你译成了‘高炉容量’，意思相近，但不够专业。”齐远指着笔记，“苏联术语和咱们略有差别，多留心。”
林越认真记下，再遇到类似表述，便译得更加精准。
在莫斯科停留一周后，考察团登上南下列车，前往乌拉尔山脉南麓的马格尼托哥尔斯克。车窗外，俄罗斯平原在深秋的萧瑟中绵延铺展，成片白桦林褪去金黄，光秃秃的枝干刺向灰白天空，宛如一幅俄罗斯风景油画，壮阔而苍凉。林越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轻点笔记本封面，脑中反复过着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的技术参数——高炉容积、平炉型号、轧机产能，生怕到现场翻译时出现差错。
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联合企业，是苏联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也是当时世界顶尖的大型钢铁厂之一。厂区依乌拉尔河而建，因城东马格尼特山（磁山）蕴藏巨量铁矿而得名。乌拉尔河静静穿流，将生产区与工人住宅区分隔两岸。
考察车队驶入厂区，林越透过车窗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设备，心中百感交集。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苏联老工程师，头发花白，身材魁梧，身着深蓝色工装，胸前缀着一排勋章。他名叫柯洛廖夫，是厂里主管技术的副厂长，自一九三二年建厂便在此工作，已坚守二十余年。
“欢迎来到马格尼托哥尔斯克。”柯洛廖夫伸手与林振华相握，语气带着老工人的质朴与自豪，“这是苏联一五计划重点工程，也是社会主义工业化的骄傲。”
林振华握住他的手，语气诚恳：“我们是来学习的。我国钢铁工业底子薄、经验少，希望柯洛廖夫同志不吝赐教。”
柯洛廖夫爽朗一笑：“互相学习。你们鞍钢，也有我们技术人员在支援。钢铁工人是一家。”
考察团换上安全帽与工作服，在柯洛廖夫带领下进入厂区。
首先来到炼铁车间。数座巨型高炉巍然矗立，炉体高达数十米，外壁钢板在长期高温炙烤下泛着暗红光泽。出铁口开启一瞬，耀眼金红色铁水奔涌而出，火花四溅，热浪扑面。工人们身着防护服，手持长钢钎在铁水沟旁忙碌，脸庞被映得通红。
林振华站在高炉前，仰头凝望许久。他想起自己在轧钢厂当学徒时，厂里高炉不过几十立方米，与眼前庞然大物相比，实在相形见绌。
“柯洛廖夫同志，这座高炉容积是多少？”林振华问道。
“九百五十立方米。”柯洛廖夫语气平静，“我厂共有四座此类大型高炉，年产生铁数百万吨。”
林振华沉默片刻。他知道，鞍钢当时最大高炉容积尚不足九百立方米。差距，清晰地摆在眼前。
林越站在父亲身后，逐句翻译柯洛廖夫的话。他注意到父亲的神情——有震撼，更有深思。那不是被差距吓倒的慌乱，而是看清现实、认准方向后的清醒。
在炼钢车间，考察团参观了平炉炼钢全流程。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在五十年代中期建成苏联首批改进型单室平炉，生产效率较传统平炉显著提升。苏方技术人员详细讲解平炉设计原理与操作经验，专家们边听边记，不时抛出技术问题。林越立于双方之间，快速而准确地传递着每一句交流。
“这种平炉炉龄一般能达到多少？”
“钢水成分如何精准控制？”
“炉衬耐火材料采用的是哪一类？”
问题接连不断，林越全神贯注，不敢分神。专业术语如流水般从口中涌出，中文与俄语在两国专家之间架起无形桥梁。一天下来，他嗓子已有些沙哑，内心却格外充实——他翻译的每一句话，都在为中国钢铁工业的未来铺路。
在轧钢车间，考察团见到了当时苏联先进的大型半连续轧机与薄板轧机。火红钢坯从加热炉送出，经粗轧、精轧、卷曲等工序，短短几分钟便成为成卷薄板。生产线繁忙却井然，工人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