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十月，莫斯科的秋天来得比北平早。白桦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空气里飘着凉丝丝的味道，不像北平那样干爽，带着几分湿润的寒意，是那种渗进骨子里的冷。
列车减速了，车窗外的景象一点一点变得密集起来。低矮的房子渐渐被五六层高的砖楼取代，楼与楼之间隔着宽敞的草坪，草坪上散落着秋叶。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拉出长长的烟迹。
“莫斯科到了。”齐远站在窗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但他攥着窗框的手指微微用了力，泄露了心里的不平静。火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的莫斯科河在晨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河面上有几艘驳船，慢悠悠地漂着。
“这条河，我们在资料里看过多少次了。”刘工望着河水，感叹了一句。
火车速度越来越慢。铁轨从四条变成八条，又从八条变成十几条，密匝匝地铺开。列车在道岔间穿行，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火车终于停了下来。站台是水泥铺的，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站台的顶棚是钢架结构，拱形穹顶上装着乳白色的玻璃，晨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站台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呢子大衣、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步伐匆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裹着头巾、拎着篮子的妇女，篮子里装着面包和牛奶，大概是来接人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站台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雅罗斯拉夫尔站。”齐远拎起皮箱，“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起点。站里还有一座零公里纪念碑，从这儿到海参崴，九千多公里。”
站房是深红色的，塔楼尖顶高耸，墙面上镶嵌着彩色陶瓷板，画着俄罗斯北方的山川河流，图案精美。大门上方山墙上刻着城徽，拱形的窗户嵌着雕花的窗框。林越仰着头看着，被这座建筑的华美气势微微震住了。
“这是莫斯科最好看的火车站之一。”齐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百多年前沙皇时期建的，据说还是请了当时最有名的建筑师来设计的。”
一行人拎着行李，沿着站台往外走。候车大厅挑得很高，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照亮了整个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0”字，想必就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零公里纪念碑了。石碑周围围着几个旅客，有人停下来看一看，有人匆匆走过。大厅里的广播用俄语播报着车次，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嗡嗡的，听不太清。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四十来岁，身材不高，方脸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林振华同志？”他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考察团一行人。
“我是。”林振华上前一步。
“驻苏使馆的，姓王，王振国。”中年人伸出手来，和林振华握了握，“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使馆派我来接站，车在外面等着呢。”
齐远上前，和王振国握了手：“王同志，又见面了。”
“老齐，这回是你带队？”王振国笑了，“咱们有好几年没见了。”
“可不是。”齐远也笑了，“四年前吧？还是五年前？”
“五年前。”王振国笃定地说，“你那次来，也是我接的站。这回时间长，一晃五年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振国招呼考察团的人往外走，边走边说：“车就在广场上停着，使馆安排的大巴，二十多人坐得下。”
从车站出来，就是共青团广场。
广场很大，铺着青石板的空地，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水柱在晨光里闪着银光，水珠落在池子里，溅起细密的水花。几群鸽子在地上踱步，不怕人，有人走过去也不飞，只是咕咕叫着往旁边挪几步。
广场周围矗立着几座不同风格的火车站建筑，高低错落，色彩各异。街边的灯柱是铸铁的，顶端是乳白色的玻璃灯罩，造型古雅，透着旧时代的优雅。远处街角停着几辆有轨电车，车顶的辫子搭在电线上，车厢里挤满了上班的人。
林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莫斯科的空气里带着煤烟味、面包味，还有白桦树叶腐烂的泥土味，与他想象中的苏联首都迥然不同。
“林越，上车吧。”齐远招呼他。
是一辆黑色的苏联产大巴车，车体宽大，能坐二十多人，车头的引擎盖上立着一面小小的红旗。车里铺着深色的绒布座套，车窗上挂着白色的窗帘。司机是个苏联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坐在驾驶座上等他们。王振国帮着把行李放进车后备箱，招呼大家上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共青团广场，汇入莫斯科的街道。
莫斯科的街道比北平的宽，也比北平的整齐。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层高的砖楼，墙面刷着淡黄或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