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九月一日，开学的日子。
百万庄的红砖小楼里，一大早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子们细碎的吵闹。
建军穿好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背上书包，正急得直跺脚。他个子蹿得极高，眉眼已经有了少年英气，已经比母亲王秀英高了。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今天是初三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要查仪容仪表呢。”
“急什么，火急火燎的。”王秀英手里还端着一锅刚熬好的小米粥，帮他抻了抻皱巴巴的衣领，“初三了，是大孩子了，走路要稳当，别毛毛躁躁的。”
站在一旁的林振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送走了叽叽喳喳的几个孩子，王秀英回到卧室，把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建设拽了起来。
“建设，起床啦。今天送你去托儿所新班，阿姨都等着呢。”
三岁多的建设揉着没睡醒的眼睛，小嘴嘟得能挂油瓶：“不上学……建设要睡觉……”
“不行，姐姐哥哥都上学呢。”王秀英耐心地给他套上小棉袄，“你也得去认识新朋友，听阿姨讲故事。”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窗外的白杨树，沙沙作响。天气渐渐转凉，家家户户都开始翻出薄棉被，换上了稍厚一些的夹被。
九月上旬的一天，林振华从部里回来，脸色比平时郑重了几分。他放下筷子，并没有动筷子夹红烧肉，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布上。
“部里有个重要任务。”他看向妻子，语气沉稳，“要组织一个考察团，去苏联考察钢铁工业。大概要去两个月。”
王秀英手里的勺子猛地一顿，汤汁溅在桌布上，她连忙抽出门帘擦了擦。
“什么时候走？路途那么远，那边冷不冷？”
“十月初出发。”林振华点头，又看向一旁低头扒饭的林越，“部里二十多人，冶金系统的领导和专家。我当团长。”
林越抬起头，心里一动。父亲去苏联考察，这是个好机会。他在外交部翻过不少苏联的资料，知道那边的钢铁工业比咱们强得多。
林振华看着她，“我走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王秀英擦干手，斩钉截铁地回答，“建军大了，能帮着看弟弟妹妹了。建国、建红也懂事。建设送托儿所，我上下班顺路捎带。你只管去办国家的大事，家里有我撑着呢。”
林振华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爹，”林越放下筷子，鼓起勇气，“您去了，帮我带几本书回来可好？我想要一套《苏联大百科全书》里的工业技术分卷，还有那些肖洛霍夫、托尔斯泰的精装版。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林振华看着儿子眼中热切的光，笑了：“好。我到了那边，让使馆的同志帮忙找找，能带回就一定给你带回来。”
“谢谢爹！”
九月中旬的一个早晨，阳光透过外交部办公楼的长廊，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影。陈司长把林越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苏联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几个重点工业城市。陈司长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严肃又带着几分期许。
“林越，有个事跟你说。”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站直了身子：“陈司长，您吩咐。”
“冶金工业部组织了一个赴苏考察团，团长是你父亲林振华局长。”陈司长推过来一份文件，“团里二十多号人，都是冶金系统的领导和专家。部里需要配俄语翻译。”
林越愣住了，这怎么就轮到自己了？他刚入职不到两个月，还在见习期。
“按规矩，这种外派任务轮不到你。”陈司长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但是你俄语底子好，实习期间表现不错，曹教授经常夸你。再者，你是林局长的儿子，协调更加方便。我跟曹教授，还有你父亲通过电话，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林越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机会，更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一个见习生，要承担起国家级考察团的翻译任务，容不得半点差错。
“这次去的人多，除了你，部里还派了一位老同志带队。”陈司长把烟掐灭，语气郑重，“齐远同志，三十出头，在苏欧司工作了多年，苏联的情况比较熟悉。你跟着他，多听多学。”
林越连忙点头：“明白！”
“别光明白。”陈司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到了苏联，那是代表国家形象。我最担心的就是你骄傲、浮躁。翻译工作要严谨，一个字都不能错。还有，言行举止要得体，不能丢了咱们外交部的脸。”
“请司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司里丢脸。”
“回去准备准备吧。”陈司长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十月初出发，具体行程等通知。齐远会找你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