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四月中旬，北平的春天终于来了。
百万庄的家里，王秀英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稿纸。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拿笔改了几个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弄完了。”她把稿纸摞齐，用夹子夹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这份调解案例总结，她从春节后就开始整理，断断续续写了两个多月。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婆媳不和，三大类，几十个案例，加上调解方法的总结，洋洋洒洒近万字。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林越从外交部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桌边，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娘，整理完了？”
“完了。”王秀英拍了拍那沓稿纸，“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林越接过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案例翔实，方法实用，文字朴实。他想起前世那个“枫桥经验”——发动和依靠群众，就地化解矛盾，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不上交。母亲这份总结，路子是对的，只是还缺一个响亮的名字。
“娘，写得真好。”林越把稿纸放下，“您打算怎么报上去？”
“先给老李看看，他经验丰富，让他提提意见。”王秀英说，“然后报到区里。区里要是觉得行，就在全区推广；要是觉得不行，咱们自己留着，也是个记录。”
“肯定行。”林越说。
“你说了不算。”王秀英笑了，“得区里说了算。”
第二天，王秀英把稿子带到街道办，递给老李。
老李接过去，翻了几页，抬起头，眼里带着惊讶：“王主任，这是您写的？”
“嗯。春节后开始整理的，弄了好几个月。”王秀英在对面坐下，“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老李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上午，中间倒了两回水，烟抽了好几根。看完之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主任，这份总结写得好。”老李的语气里带着敬佩，“咱们雨儿胡同这些年的调解工作，都在这上面了。案例选得好，方法总结得实。我提不出什么意见。”
“那就这么报上去？”王秀英问。
“报。”老李说，“我帮您誊一份，送到区里。”
几天后，稿子送到了东四区委。
负责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姓孙，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完王秀英的总结，没急着表态，让办公室复印了几份，分发给相关科室征求意见。
一周后，孙副书记把王秀英叫到办公室。
“王主任，您那份总结，我看了。”孙副书记在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赞赏，“案例翔实，方法实用，文字朴实。咱们区好几个街道办，能把调解工作做得这么细致的，您是头一份。”
王秀英心里高兴，脸上没露出来：“都是日常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您别谦虚。”孙副书记摆摆手，“我让几个科室看了，大家都说好。特别是您总结的那些调解方法——背对背调解、换位思考、借助亲友、冷处理——都是实打实的经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想出来的。”
“都是在实践中摸索的。”王秀英说。
“我有个想法。”孙副书记说，“这份总结，先在全区街道办系统内部推广。让各街道办学习借鉴，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把调解工作抓起来。等成熟了，再往市里报。”
“那敢情好。”王秀英说。
“不过，”孙副书记话锋一转，“这份总结的标题，得改改。《雨儿胡同街道办调解案例总结》，太长了，也不够响。您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名字？”
王秀英想了想，说：“我回去想想。”
晚上，王秀英把这事跟林越说了。
“娘，标题我想好了。”林越说，“就叫‘四合院经验’。”
“四合院经验？”王秀英念了一遍。
“对。”林越说，“您的工作，就是在四合院里干的。经验也是从四合院里摸索出来的。叫‘四合院经验’，接地气，好记，也符合您的身份。”
王秀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就叫‘四合院经验’。”
四月底，林振华从干部进修班结业了。
他回来那天，王秀英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建军、建国、建红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建设坐在母亲怀里，伸手够桌上的筷子。
“爹，您学完了？”建军问。
“学完了。”林振华在桌边坐下，接过王秀英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
“那您还回部里吗？”
“回。”林振华说，“还是原来的岗位，钢铁工业局副局长。”
林越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进修回来，会有新的安排。但转念一想，组织上的事，不是他能猜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