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初，北平的秋意悄然而至，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清爽的凉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
百万庄的家属院里，家家户户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林振华坐在家中书桌前，指尖捏着几张薄薄的文件纸，眉头微微蹙着，看得格外认真。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碰的声响，王秀英正忙着准备晚饭，香气慢悠悠地飘满了整个屋子。
林越从学校回来过周末，一推开家门，便看见父亲面前摊开的文件，神色间带着几分思索。他轻手轻脚放下肩上的书包，走上前开口问道：“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部里刚下发的通知。”林振华闻声抬头，顺手将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要全部实行工资制，取消沿用多年的供给制了。从上个月三十一日起，统一改行货币工资制，这是配套的工资标准表，你看看。”
林越伸手接过文件，低头细看。纸上表格列得清清楚楚，行政级别、月工资数额、对应职务一栏栏规整排列，从一级到三十级，跨度极大，最高级别月薪六百多元，最低的勤杂岗位不过二十来块。表格旁特意标注着，北平地区享有百分之十六的物价津贴，薪资标准比外地要高出一些。
看完这些数字，林越抬眼看向父亲，忍不住问道：“爹，您这次定的是哪一级？”
“十一级。”林振华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踏实，“钢铁工业局副局长，副厅级，一个月能领二百多，比原先的待遇着实高了不少。”
林越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从前父亲实行供给制，每月仅发点津贴，加上国家统包的吃穿住行，全部折算下来也不过一百来块。如今直接发放货币工资，足足翻了一倍还多，手里的活钱着实宽裕了。
“这么说来，咱家往后日子能宽裕多了。”林越由衷地说道。
林振华却摇了摇头，语气清醒：“账面上是宽裕了，可往后花钱的地方也多了。从前吃饭穿衣、住房水电都由公家包揽，一分钱不用掏，如今样样都要自己置办、自己开销，细细算下来，实际富余的也没有多少。”
这时，王秀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接话：“可不是这个理。我们街道办也跟着定级了，这次组织上综合考量我过往的工作经历，定了十七级的，每月一百多块。加上你爹的工资，咱家一个月能有三百多块进账呢。”
“十七级？”林越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嗯。”王秀英在桌边坐下，语气坦然，“早年在军管会跟着忙活了那么多年，如今又在街道办干了两年多，大大小小的事都尽心尽力。定十七级应该没问题的”
林振华在一旁点头附和：“你娘这个安排不低。街道办主任的职务对正科级，十七级是正科的标准。”
“三百多块？”林越再次算了算，心里满是讶异，这在当时已是相当不错的收入。
“听着数目可观，真要花起来，就不觉得多了。”王秀英细细盘算着，“家里四个孩子要拉扯，建军上初二，建国读五年级，建红三年级，最还有建设，吃穿用度、上学花销，哪一样离得了钱？你如今虽说不用家里操心，可你那院子，往后还想修的话，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林振华也跟着附和：“你娘说得在理。工资是涨了，可票证依旧紧俏，光有钱没有票，照样买不着，日子还是得精打细算。”
林越没再多说，他明白父亲说的都是实话。工资改革带来了收入的提升，可计划经济下，各类票证依旧是生活必需品，有钱无票依旧寸步难行。有些藏在心里的考量，他此刻也不便多说。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吃饭，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暖意融融。
建军扒了两口饭，忽然仰起头，一脸好奇地问林振华：“爹，什么是供给制啊？”
“供给制就是从前公家管着干部的吃穿住行，每个月只发一点零花钱。”林振华耐心解释，“早些年参加工作的干部，大多是这样的待遇。”
“那现在改成工资制，是啥样子？”建军又追问道。
“现在改成发工资，每月领钱，家里的吃穿用度都自己安排。想买肉就攒票买肉，想做新衣服就用布票买布，自己说了算。”
一听能买肉，建军眼睛瞬间亮了，兴冲冲地说：“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能经常吃肉了？”
“也不能天天吃。”王秀英轻轻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叮嘱，“钱要省着花，细水长流才能过日子。”
建军吐了吐舌头，乖乖缩着脖子，低头扒起碗里的饭，不再多问。
林越见状，适时开口转移话题：“爹，我听说马上要授衔了，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林振华郑重地点点头，“定在九月底举行，这可是军队走向正规化的大事。从上到下，从元帅到普通士兵，都会授予相应的军衔，意义非同一般。”
“那授衔名单里都有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