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中旬。
周六下午，林越从学校回来过周末，一进家门就看见母亲在收拾东西。屋里摊开了好几个箱子，被褥、衣服、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往里装。
“娘，这是要搬家？”林越把书包放下。
“嗯。”王秀英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百万庄那边的房子下来了，三居室。我们要搬过去了，这边要交回去。”
林越点点头。百万庄在城西，建国后第一批公务员住宅区。父亲念叨好久了，总算下来了。
“什么时候拿的钥匙？”
“前天。”王秀英在炕边坐下，“你爹从部里带回来的。三居室，有自来水，有独立厕所，抽水马桶。”
“那这边……”
“要交回去了。”王秀英看了看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屋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部里说了，住房紧张，搬走的要把房子腾出来，安排给其他人。”
林越点点头。这个家属院，从一九四九年搬进来，住了五年多。舍不得归舍不得，但该交就得交。
“娘，百万庄那边家具怎么办？”
“统一配发的。”王秀英说，“不用咱们操心。床、桌子、椅子、衣柜，都配好了。”
“什么时候搬？”
“明天就搬。”王秀英说，“东西不多，一车就拉完了。你爹说，不摆宴席，自己家人吃顿饭就行。物资紧张，别张扬。”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越就起来了。
院里已经停了一辆卡车，是父亲从部里借的。林越一家把箱子一个一个往上搬。林越扛着被褥，建军拎着锅碗，建国抱着书，建红抱着她的布娃娃。
东西不多，一辆车就装完了。
林越站在家属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五年的家。
“小石头，以后常回来看看。”张婶在院中喊道。
“会的，张婶。”林越点点头。
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林越跳上车，坐在箱子上。建军、建国也爬上来，建红被母亲抱在怀里，坐在驾驶室里。
车开了。林越看着家属院越来越远，消失在胡同尽头。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百万庄，新家。
百万庄的新家比想象中更好。
灰砖楼房，三层，红瓦屋顶。楼与楼之间有空地，种着树。林越上了二楼，推开房门，眼前一亮。三居室，不大，但布局合理。
家具已经摆好了，深棕色木质，结实大方。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方桌旁。母亲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比平时丰盛些。
“今天搬家，算是乔迁之喜。”父亲端起酒杯，“不摆宴席了，自己家人吃顿饭。来，干一杯。”
一家人举起杯子。建红举着一个小茶碗，里面是白开水，她也学大人的样子，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以后这儿就是家了。”父亲放下杯子，“地方大了，条件好了，你们要好好读书。”
“知道了。”建军抢着说。
建国也跟着点头。
“小石头，”父亲看着他，“你那个院子，修好大半年了，一直空着。寒假去收拾收拾，置办点家具，以后寒暑假可以过去住。要什么家具就去买或者问下雷师傅看看能不能打造。”
“知道了，爹。”林越说。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林越去了自己那个院子。
院子在南锣鼓巷附近，三进的四合院，他只修了中院的三间正房。青砖灰瓦，松木门窗，院墙齐整，大门厚实。院子里空荡荡的，厢房只留了地基，还没建。中院正房三间，中间留作堂屋，左边作为自己的卧室，右边作为客房，以后家人过来也可以有地方住或者临时休息。
房子修好大半年了，他一直都没有住过。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着怎么布置。堂屋里得摆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卧室里得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到时把那些俄语书、英语书都搬过来。
他算了算，这得不少家具。
一是去家具店买现成的，省事；二是找雷德明，样式雷的后代，手艺人，打的家具比店里强多了。雷师傅上次修院子的时候说过，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
他决定先去找雷德明。
林越去到样式雷住的地方，院子不大，堆满了木料和工具。林越推门进去的时候，雷德明正蹲在地上刨一块木板，刨花卷成一团一团，落了一地。
“雷师傅。”林越喊了一声。
雷德明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林同志？你怎么来了？院子有什么问题？”
“院子没问题。”林越蹲下来，“雷师傅，我想打些家具。八仙桌、七把椅子、两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一张书桌。您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