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九月初，北平的夏天终于有了退意。
早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不像前阵子那样黏糊糊的。林越拿着书走出宿舍，深吸了一口气。他大三了。
北大校园里到处是迎新生的标语，红纸黑字，贴在主干道两旁的法桐树上。林越看着这些，想起两年前自己来到燕园。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背着母亲缝的书包，家人送他到学校，建军在车上喊“哥周末回来”。
两年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燕园的一草一木，习惯了未名湖的风，习惯了图书馆里旧书的味道，习惯了俄语系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在纸上排列组合。
他加快脚步，往民主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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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语系三年级的教室在民主楼二层东头。
林越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同学们已经到了大半。李文超坐在老位置上冲他招手：“林越！这儿！”
“来得挺早。”林越在他旁边坐下。
上课铃响了。曹教授走进教室，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我们继续深入俄语语法和翻译。三年级是关键的一年，你们的基础已经打好了，现在要做的是往上盖楼。”他顿了顿，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一下，“有些同学，底子打得好，已经可以毕业了。但俄语这东西，学无止境。想学得更深、更精，还得下功夫。”
林越知道曹教授说的是他。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曹教授开始讲课。这学期讲的是俄语修辞学，比语法更深一层，讲的是怎么把话说得漂亮、说得有力。林越听得认真，手里的笔不停地记。俄语的修辞跟汉语不一样，讲究句式变化、词汇选择、语调搭配。曹教授举的例子都是俄国文学名著里的句子，普希金的、契诃夫的、屠格涅夫的，信手拈来。
“修辞不是花架子。”曹教授放下粉笔，“是让你说的话更有力量。你们将来要当翻译、当外交官、当老师，说的话要代表国家、代表学校、代表自己。怎么说，跟说什么一样重要。”
林越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怎么说，跟说什么一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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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以后，林越没有跟李文超他们一起走，而是去了曹教授的办公室。
曹教授正在整理教案，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老师，我想跟您说个事。”林越在对面坐下。
“说。”
“这学期我想选修英语。”林越说，“上学期您支持我自学英语，我一直没停。但自学总觉得不够系统，有些语法点自己琢磨不透，发音也不知道准不准。我想正式选修英语系的课，跟着老师系统学一遍。”
曹教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越。
“你想学英语，我不反对。上学期就说过，只要俄语不落下，你想学什么都行。”他顿了顿，“但选修英语，要占不少时间。你俄语的翻译任务能完成吗？”
“能。”林越肯定的说。
“作业呢？考试呢？”
“都能应付。”林越说，“俄语我底子还行，课上内容不难。英语选修占的时间，我能挤出来。”
曹教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越，“英语系的课表，我帮你问过了。你挑几门，我去跟英语系的李教授打招呼。他跟我认识多年，人不错。”
林越接过课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课程名称和时间。他看了看，挑了《英语语法》《英语阅读》《英语会话》三门，都是基础课。
“这三门，时间跟咱们的课冲突不大。”他把课表递回去。
曹教授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我跟李教授说。但你记住，俄语不能丢。期末考试俄语要是掉下来，英语就别学了。”
“我保证。”林越站起来，朝曹教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去吧。”曹教授摆摆手，“这周三下午英语系的课，你去听。我跟李教授打过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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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越第一次去英语系听课。
英语系的教学楼在俄语系隔壁，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还绿着。他找到教室，推门进去。
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大多是英语系二年级的学生。林越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旁边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问：“同学，你是英语系的？没见过你。”
“俄语系的，来旁听。”林越说。
“俄语系的来听英语课？”那男生有点惊讶，“你学两门外语？”
“嗯。”林越点点头。
那男生竖起大拇指：“厉害。”
上课铃响了。走进来一个五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