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五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这周六下午没课，林越提前从学校回来，家里没人在家，就准备回自己院子看看，顺便去看看母亲。一进胡同就看见街政府门口围了一堆人。老李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块新牌子，正往门框上挂。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东四区雨儿胡同街道办”。
“老李叔，这是改名了？”林越凑过去问。
老李回头看见他，笑了：“小石头回来了？是啊，上边统一改了，以后不叫街政府，叫街道办事处。王主任在里头呢，你进去吧。”
林越心里一动。王主任。他推开虚掩的门，母亲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桌上摊着一摞表格，旁边放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
“娘，改街道办了？您当主任了？”
王秀英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回来了？是啊，上边统一改的，街政府改叫街道办，街长改叫主任。也就是换个牌子，活还是那些活。”
林越在对面坐下，看着她，这下子实锤了，自己母亲就是传说中的“捂盖子王”。母亲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跟以前在军管会当干事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办事的，现在她是拿主意的。
“娘，您现在管一个街道，忙得过来吗？”
“还行，慢慢来。”王秀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老李帮我不少，还有那些居民联络员，有事他们先顶上去，大事才报到我这来。九十五号院的易师傅、阎老师、刘师傅，都挺得力。”
她顿了顿，又说：“你爹这几天忙，厂里评级的事刚弄完，又忙着扩招。你回去跟他说，让他注意身体。”
“知道了。”林越站起来，“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王秀英低下头，继续翻那些表格。
林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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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天，林越在家待了一天。
上午他在桌边看曹教授借给他的英语语法书，建红趴在旁边画画，建军和建国在写作业。父亲难得在家，坐在窗边看报纸。
“爹，厂里评级的事处理完了？”林越问。
“差不多了。”父亲翻了一页报纸，“易师弟那边，我找他谈了，他想通了。刘海忠也在练手艺，说下次要考七级。贾东旭那边……”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贾东旭怎么了？”林越问。
“手艺还是上不来。”父亲摇摇头，“易师弟说他底子差，又不肯下功夫。贾张氏天天在家埋怨秦淮茹，说她不督促东旭学技术。”
林越没接话。他想起秦淮茹，想起她在院里低着头干活的样子，想起贾张氏动不动就骂她。他想起前世那些故事里，秦淮茹后来跟了傻柱，日子才算好过一些。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爹，您觉得贾东旭能学出来吗？”他问。
父亲放下报纸，想了想：“难。手艺这东西，不光靠教，还得自己肯琢磨。他心思不在技术上，谁也帮不了他。”
林越点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他从书包里翻出报纸。那是之前的《……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条消息，不长，但林越看了好几遍。
“……和印度于四月二十九日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他把那段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前世他在教科书里读过无数次，这辈子，它刚提出来。
“看什么呢？”父亲走过来。
“爹，您看这个。”林越把报纸递过去。
父亲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我看过了……跟印度一起发表的。这是大事。”
“我知道。”林越说，“我在想……”
他没说下去。父亲看着他，等他说。
“爹，我想以后从事外交工作。”林越说。
父亲愣了一下，把报纸放下。
“外交？”他问。
“嗯。”林越说，“学俄语，学英语，从事外交工作。国家需要懂外语的人，需要跟外国人打交道的人。我想做这个。”
父亲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林越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想起前世那些外交官，想起他们在国际舞台上的样子，想起他们为国家争取利益的那些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
“你娘知道吗？”父亲问。
“还没跟她说。”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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