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天。
北平的冬天冷得扎扎实实，西北风刮了一夜，早晨起来，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林越吃过早饭，跟母亲说了一声，骑车去了南锣鼓巷。
院门开着，雷德明正蹲在中院收拾工具。瓦刀、抹子、线锤，一样一样往工具箱里装。院墙已经齐整了，青灰色的城砖码得严严实实，大门也安上了，榆木门板厚墩墩的，铜门环擦得锃亮。正房立了起来，梁柱都是新换的杉木，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屋顶还没铺瓦，露出一排排椽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黑黢黢的。
“雷师傅。”林越走过去。
雷德明抬起头，拍拍手上的灰：“来了？正要去跟你娘说呢。天太冷了，活干不下去了。”
“怎么？”
“铺瓦得用灰浆，灰浆里掺水。零度以下，水一冻就膨胀，化了之后灰浆变成粉末，一点强度都没有。”雷德明站起来，指了指正房的屋顶，“瓦铺上去，一开春就松了，下雨漏水，整个屋面都得重来。这不是白干的事，是祸害。”
林越点点头。他想起以前在书里读过，古代建筑冬天只备料，不施工。紫禁城都是十月停工，三月复工。几百年的规矩，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就等开春？”他问。
“等开春。”雷德明说，“院墙和大门都弄好了，正房框架也立起来了，剩下的活就只能等开春了。等开春一暖，个把月应该就能收尾了。”
林越转了一圈，摸了摸门框，又推了推大门。门轴转动，顺当得很。
“雷师傅，辛苦你了。那明年开春再接着干。”
“不辛苦。”雷德明把工具箱拎起来，“样式雷的活儿，干就得干好。半拉子糊弄人的事，我们雷家不干。那我先回了，开春再来。”
林越送他到院门口。雷德明摆摆手，走了。
样式雷走后，林越又在院子转了转，随后去了趟图书馆。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进来，擦了擦手。
“看完了？雷师傅怎么说？”
“天冷了，干不了了。”林越在桌边坐下，“院墙和大门都弄好了，正房立起来了。铺瓦得等开春。”
“那就等开春。”母亲把菜端上桌。
“爹还没回来吗？”林越道。
“你爹还没回来，厂里忙。公私合营，千头万绪。”母亲叹了口气，“这几天天天半夜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正说着，父亲推门进来了。棉袄上沾着灰，脸冻得通红，进门先在炉子前烤了烤手。这几天他都是这样，早出晚归，有时候连轴转。
“爹，今天又去厂里了？”林越问。
“去了。”父亲在桌边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清产核资的底册对了好几遍，还有几处对不上。娄厂长也急，天天泡在车间里。”
“还没弄完？”
“快了。”父亲说，“吕副部长催得紧，说年底之前要把经验总结出来。咱们是北平的头一份，别的厂都看着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母亲做了白菜炖豆腐，蒸了一锅馒头。
“爹，您这几天看报纸了吗？”林越问。
“看了。”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了？”
“鞍钢那边，大型轧钢厂投产了。无缝钢管厂也投产了。”林越说，“报纸上登了，十二月八号，大型轧钢厂试轧成功了我国第一根重型钢轨。”
父亲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学校广播里也播了。”林越说。
“那是大事。”父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激动，“鞍钢是龙头，他们那边搞好了，全国都能跟着受益。前几年咱们连根钢轨都轧不出来，现在能轧重轨了。无缝钢管，飞机、汽车、轮船，哪样离得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放下，像是在想什么。
“等厂子理顺了，我想去东北看看。”他忽然说。
“去鞍钢？”林越问。
“嗯。”父亲点点头，“人家走在前头，技术、管理、经验，都值得学。吕副部长说过，等厂子上了正轨，要派人去学习。不能关起门来自己干。我是书记，更应该去。看看人家怎么搞的，学回来，用在咱们厂。”
林越知道父亲的意思。鞍钢是新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从那里学回来的东西，能让一个厂脱胎换骨。
“那您什么时候去？”林越问。
父亲想了想，说：“开春以后吧。等厂子稳定了，到时候再说。”
吃完饭，林越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桌边，把一摞文件摊开，又开始看。
林越在他旁边坐下。
“爹，轧钢厂公私合营了，您对厂子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父亲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