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五，林振华去了娄家大宅。
天阴着，风刮得紧，胡同里的落叶被吹得到处跑。他裹紧棉袄，快步走到娄家大宅门口。门开着，保姆已经等着了。
“林局长，老爷在客厅等您呢。”
娄半城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见脚步声，站起来迎到门口。
“老林，来了？坐坐坐。”他招呼保姆倒茶，“这大冷天的，你还跑一趟。”
“部里的方案正式下来了。这是协议稿，跟我们之前谈的差不多。”林振华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暖了暖手，“初步定在十二月七日周一上午签约。到时重工业部的吕副部长和北平市的张副市长都要出席。市里很重视，部里也很重视。”
娄半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吕副部长会发言，张副市长也会讲，您也要讲几句。”林振华继续说，“签约之后开全厂大会，正式宣布厂子改名，宣布任命。”
“任命？”娄半城放下茶杯。
“您还是厂长。”林振华说，“部里已经定了。另外……”他顿了一下，“组织上找我谈了话，让我兼任轧钢厂的书记。”
娄半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哗啦哗啦响。
“你当书记？”他问。
“是。”林振华说，“前天下午，吕副部长找我谈了。说我是老轧钢厂出来的，跟工人熟，跟您也熟。公私合营以后，思想工作得有人抓。所以让我来当公方代表。”
娄半城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
“老林，”他终于开口，“二十多年前你进厂当学徒，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现在你都要当书记了，我还是厂长。”
林振华笑了：“是啊。你还是厂长，到时你管生产，我管思想，一起把厂子办好。”
娄半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老人的手指。这棵树是他爹在世时种的，几十年了。每年秋天，石榴熟了，红艳艳的，满院子都是甜香。今年秋天，石榴也熟了，他没怎么吃。
“十二月七号，”他背对着林振华说，“还有十天。”
“是，这几天我们要把一些细节再核一下。”林振华说。
娄半城转过身来，走回沙发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协议书，翻了翻，又放下。
“行。”
林振华站起来，准备告辞。娄半城送他到门口。
“老林，”他忽然问，“你说，到时候我要讲几句，讲什么好？”
林振华想了想，说：“讲实话就行。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娄半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林越从学校回家。一进院门，就看见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娘，我爹呢？”
“在屋里看文件呢。”母亲朝屋里努努嘴，“这几天忙，天天半夜才回来。今天早点，回来也是看文件。”
林越进了屋，父亲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他瘦了些，眼窝陷下去，但精神还好。
“爹，轧钢厂公私合营的事定了吗？”林越在对面坐下。
“初步定了。”父亲抬起头，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里亮亮的，“方案刚出来，昨天拿给娄厂长了。他没提什么意见。暂时定在十二月七号正式签约。市里和部里都要来人。”
“谁来？”
“重工业部的吕副部长，还有北平市的张副市长。”父亲点了根烟，“周秘书前天通知的，说两位领导都要出席签约仪式，还要开全厂大会。”
林越心里一动。副市长，副部长，这个规格不低。公私合营是大事，北平的头一份，上面确实该重视。
“那您呢？”他问。
“我？”父亲愣了一下，“我也会参加。”
林越道：“上面有说怎么安排您吗？是让您当公方代表还是另外安排？。”
“部长有意让我兼任轧钢厂书记，当公方代表，不过还没公布，不要乱传，”
父亲摆摆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文件。林越注意到他面前的文件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有些地方画了红圈，有些地方写着“需与娄厂长商议”。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清产核资的报表、人员安置的方案、生产计划的调整，厚厚一摞，都是最近赶出来的。
“这么多？”他问。
“公私合营，千头万绪。”父亲把烟掐灭了，“清产核资、人员安排、生产计划，哪样都要盯着。吕副部长催得紧，说年底之前要把经验总结出来，给全市的工厂做样板。”
林越没再问。他知道，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当年在轧钢厂当车间主任，后来调到军管会，又调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