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北平。
未名湖畔
六月底考完试，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空了大半。但俄语系有好几十个学生没走，分散住在几栋楼里。苏联援建的一百多个项目正在上马，图纸、说明书、技术资料铺天盖地涌进来，部里和学校要人帮忙翻译，系里动员了一批高年级学生留下来。林越是低年级，本来轮不到他，但曹教授说了一句“他俄语不比高年级的差”，名字就加上了。
这天傍晚，林越正在宿舍里翻曹教授刚给他的俄文资料。窗外知了叫得正欢，屋里闷热，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同宿舍的王建国、李文超、杨国强都回家了，整个三楼就剩他一个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谁开门出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忽然，窗外的大喇叭响了。
“……半岛停战协定已于今日上午十时在板门店签订。至此，历时三年多的半岛战争宣告停战……”
林越放下手里的资料，听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九五零年冬天，想起长津湖，想起那些“最可爱的人”，想起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三年了。他知道这一战的意义——立国之战。这一战打出了国家的地位，打出了军威。打完这一战，未来几十年都不会有大规模战争。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未来西南边境战争是无法和这一战相提并论的。
他推开窗户，让广播声更清楚些。隔壁宿舍有人喊了一嗓子：“停战了！”走廊里有人跑动的声音。他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高年级的赵维钧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俄文技术词典，显然正在翻译。他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总算停了。”
“赵师兄，你高兴不？”有人问。
“高兴。”赵维钧说，“翻完这批资料，我也该回家看看了。”
几个人下了楼，站在宿舍门口。校园里人不多，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说停战的事。有人敲着脸盆，有人喊着“停战了”。同学们互相点着头，笑着。
“哎，你们说，最可爱的人什么时候回来？”有人问。
“快了快了。”
“我表哥在半岛，三年没回家了。”
“这回能回来了。”
林越站在人群里，没说话。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会好。”现在，真的好了。
有个高年级的男生站在石头上，对着周围的人喊：“同学们，停战了！我们赢了！”
人群里一阵欢呼。
“三年了，美国人终于签字了！”
“最可爱的人万岁！”
林越也跟着喊了几声。他看见有人眼圈红了，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民主楼办公室。
曹教授还没走。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俄文资料，是下午刚到的。窗外的大喇叭还在播着停战的消息，他放下资料静静地听着。
何田老师推门进来。他也留下来带这批翻译的学生，这阵子天天在系里泡着。
“曹教授，您还没走？”
“没走。”曹教授说，“广播听了？”
“听了。”何田在对面坐下，“学生们都在庆祝呢。”
曹教授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他想起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那天，他在山城。那时候他四十八岁，在文化协会当常务理事，翻译苏联文学作品。十四年抗战，终于结束了。那天晚上，山城的街上挤满了人，他也跟着走，跟着喊，嗓子都哑了。现在，三年半岛战争，也结束了。
“何老师，”他说，“你是教政治的，你怎么看？”
何田想了想，说：“该停了。再打下去，两边都受不了。美国人打不动了，我们也打不动了。停了好，停了才能搞建设。你看第一个五年计划刚开头，苏联援建的一百多个项目，哪个不需要钱？哪个不需要人？咱们这些留下来翻资料的，不就是在搞建设吗？”
曹教授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是……”
他没说下去。何田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回不来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曹教授，”何田站起来，“明天我想跟学生们讲讲这个。虽然放假了，但不少学生都还在。”
“讲吧。”曹教授说，“该讲的，都要讲清楚。停战不是结束，是开始。建设国家，比打仗还难。你们搞翻译的，责任重。”
七月二十七日晚，娄家大宅
娄半城坐在客厅里，面前的收音机还开着。播音员的声音已经换了，在播别的新闻。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保姆端茶进来，看见他这样，轻声问：“老爷，茶凉了，给您换一杯？”
“不用。”娄半城摆摆手。
保姆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娄半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