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星期六下午，林越叫了辆三轮车回家。一路上蝉声聒噪，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儿。他靠在车座上，想着这周的翻译任务，又想着下周三还有两门考试。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被子。建红蹲在墙角看蚂蚁，建军和建国在做作业。
“回来了？”母亲拍了拍被子上的灰，“你爹在屋里看报纸呢。”
林越进了屋，父亲正坐在桌边翻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回来了？”
“嗯。”林越把书包放下，在对面坐下。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日报》《……日报》，还有几份林越叫不上名字的。他随手拿起一份，头版上几个大字——“一化三改”。
“上面出了新精神？”林越问。
“嗯。”父亲放下报纸，“社会主义工业化，对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
林越把报纸上的文章看了一遍。这些内容，上辈子在书里读过无数次。但他不能说。
“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公私合营？”他问。
“对。”父亲点了根烟，“迟早的事。”
林越放下报纸，想了想，说：“爹，轧钢厂那边，还是娄老板的？”
“是。”父亲说，“大军进城后派了工作队进去指导生产，但厂子还是他的。”
“那您有没有跟娄老板提过？”
父亲看了他一眼：“提什么？”
“让他主动提出改造。”林越说，“这是大势所趋，迟早要改。主动提出来，比被动等着强。等全面实行，那就晚了。主动改造，还能争取个典范，以后也好说话。”
父亲没说话，把烟掐灭了。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又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是该找他谈谈。”
“那您什么时候去？”
“不急。”父亲说，“先跟组织上汇报一声。这种事，不能自己去说。”
林越点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是干部，这种事要按规矩来。
“那您先汇报，等组织上同意了再去。”林越说。
“嗯。”父亲应了一声，又拿起报纸。
第二天是星期天，林越在家待了一天。父亲上午去部里开会，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汇报了？”林越问。
“汇报了。”父亲在桌边坐下，“组织上说，可以找他谈谈。做做工作，把道理讲清楚。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约了明天下午。”
周一上午，林越回学校上课。下午没课，他在图书馆待到傍晚，心里却一直惦记着父亲那边的事。
他不知道父亲跟娄半城谈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娄半城会怎么想。一个资本家，要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交出去，换谁都得想想。
他翻开俄语课本，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下午三点，林振华到了娄家大宅门口。
娄半城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太自然。
“林局长，来了！”他迎上前几步，伸出手，“稀客稀客。”
林振华跟他握了握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林振华感觉到他的手心有些潮。
娄半城打量着林振华。眼前这个人，二十年前进厂当学徒，是他手下的工人。后来当车间主任，再后来……再后来就变了。现在人家是重工业部钢铁工业局的副局长，管着全国钢铁行业。而他，还是那个轧钢厂的老板。
“娄老板，客气了，叫我老林就行。”林振华说。
娄半城没有接这话说，“请进，请进。”娄半城侧身让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几分疏离。
林振华往里走，娄半城跟在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追什么人。
院子是三进的，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早年间娄家在北平有很多宅子、铺面，北平人叫他“娄半城”，不是白叫的。到他这一辈，虽说不如祖上阔了，但底子还在。
客厅里摆着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条案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看釉色是前朝的老物件。保姆端上茶来，明前龙井，杯子里飘着淡淡的豆香。
“林局长，最近部里忙不忙？”娄半城在对面坐下。
“忙。”林振华说，“苏联援建的项目多，天天开会，协调各方。”
“那是，那是。”娄半城点点头，“国家建设嘛，忙是好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副局长，一个资本家。一个在体制内，一个在体制外。明明是老熟人，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振华打量着这间客厅。他跟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