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早上，林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白晃晃的，昨晚又下了一夜的雪。建红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顶。建军和建国早起来了，在院子里堆雪人，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建军的喊声。
林越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母亲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吃饭。”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母亲把粥放在桌上，“你爹也起了，在屋里看报纸呢。”
林越洗了脸，在桌边坐下。建红也醒了，揉着眼睛从炕上爬下来，趴在桌边，用勺子戳碗里的粥，戳得到处都是。
“娘，易师婶今天没来？”林越问。
“没来。”母亲在旁边坐下，“你爹今天休息，我也没事，让她歇一天。天天跑来跑去的，也累。”
林越点点头。母亲上班后，建设白天就托给易师婶照看。易师母每天一早从四合院过来，天黑才回去。母亲说过好几次，给她点钱，她死活不肯收。
“你易师婶不容易。”母亲说，“自己没孩子，把建设当亲儿子疼。”
“她身体不好，能吃得消吗？”林越问。
“还行。”母亲说，“你易师叔也帮忙。你易师叔骑你爸那辆旧自行车，早上送你易师婶过来再去上班，下了班又过来接。每次过来都要抱下建设，对建设就像亲儿子一样。就是麻烦他们跑来跑去，太辛苦了！我中午都是尽量回来，好让她歇歇。”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报纸，在桌边坐下说:“确实要感谢易师弟他们夫妇，不然照顾建设是个大问题，你易师叔他们没有孩子，等以后你们长大了要多照顾一下他们。”
“知道了，爹。易师叔那个徒弟，贾东旭，最近学得怎么样？”林越问。
“还行。”父亲说，“踏实肯干，就是底子差。”
“贾张氏呢？”林越笑了，“她不是天天盼着东旭出息吗？”
“盼。”母亲也笑了，“她就盼着东旭早点出师，多挣点钱。棒梗也大了，家里开销多，她急。”
“柱子哥呢？”他问，“还在丰泽园？”
“在。”父亲说，“在丰泽园学手艺。何大清说，师傅夸他有天分，再学一年就能出师了。这孩子今年十七了，手艺学得不错。而且最近丰泽园饭庄实行公私合营，这可是是北平第一家完成公私合营的饭庄。柱子现在也算国营单位的职工了。”
“那挺好的啊”林越口上说着，但心里且在想，现在还行，以后起风就难说，不过柱子哥一个厨子，风浪再大，还能吹到他？稳妥起见，以后有机会还是建议他进厂比较好。
林越想起傻柱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在院子里疯跑。现在柱子十七了，他也十二了。
“柱子哥也该说亲了吧。”林越说道。
“谁说不是。”母亲说，“何大清急，他自己不急。介绍了好几个，他都不愿意。人家问他想找什么样的，他也不说。”
林越心里明白，但他没说。
父亲把报纸翻了一页：“各人有各人的命。傻柱的事，他自己拿主意。”
吃完饭，林越帮着收拾碗筷。母亲不让，推他去歇着。他不肯，抢着洗了碗。
“你去看书。”母亲说。
“不急。”林越把碗放好，擦擦手。“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母亲在桌边坐下，想了想，说：“老马昨天提了一嘴。说收到风声，军管会可能年后要撤。具体怎么弄，还没定。”
“老马是您的同事？”林越问。
“嗯，一个办公室的。”母亲说，“他也是听说的，不知道准不准。这种事，上边没发文件，谁也说不清。”
“那您呢？”林越问。
“不知道。”母亲摇摇头，“老马说，可能转到地方，也可能分到别的单位。反正听上面的安排。他跟我一样，也是听说的，当不了真。”
“别瞎想。”父亲说，“上边还没定的事，想那么多没用。”
“我没瞎想。”母亲说，“就是跟你说说。”
林越在旁边听着，心里想着这事。军管会要是撤了，母亲的工作就要变动。他想起以前，母亲在街道上搞宣传，动员捐款，调解邻里纠纷。那些事她干得好，街坊们都信她。
“娘，您喜欢做群众工作吗？”林越问。
“喜欢。”母亲想了想，说，“那些街坊，我熟。谁家有困难，谁家有矛盾，我心里都有数。帮他们解决了，心里踏实。”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
建红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雪球，塞到林越手里：“哥，给你。”
雪球已经化了，湿漉漉的，林越手上全是水。他假装咬了一口：“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