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北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林越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花不大，飘飘扬扬的，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落在未名湖的冰面上。他裹紧了棉袄，准备回宿舍。刚走几步，迎面碰见曹教授。
“林越。”曹教授叫住他，“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越愣了一下，忙点头应道，“有空。”跟着曹教授往回走。曹教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句话也没说。林越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曹教授找他什么事？手册的事已经弄完了，最近也没什么事啊。
到了办公室，曹教授在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越坐下，等着他开口。
曹教授没急着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书不厚，封面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他递给林越。
“这是我当年在苏联留学时用的语法书。”曹教授说，“跟了你几个师兄，现在传给你。”
林越双手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俄文，下面是中文小字——“曹华，一九三七年于莫斯科”。
“曹教授，这……”林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曹教授在椅子上坐下，“这门学问，得有人传下去。你底子好，肯用功，心也正。我想收你做弟子，你愿不愿意？”
林越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曹教授是俄语学界的前辈，留过苏，在北大教书多年，学问大，要求严。他一个刚入学三个月的学生，何德何能？
“曹教授，我怕我水平不够，给您丢人。”
曹教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那个手册，改了三遍，越改越好。”曹教授说，“你水平还是不错的，且心正。学问这东西，不怕底子差，就怕心不正。你的心正。”
林越站起来，准备跪下行礼，曹教授伸手扶住林越说，“现在新时代不兴旧礼了，给我鞠个躬就可以了。”
林越向曹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曹教授。”
曹教授摆摆手：“以后没外人时叫老师就可以了，坐下吧，还没完呢。”
林越坐回去。
“我收弟子，有几个规矩。”曹教授说，“第一，学问要扎实，不能投机取巧。第二，做人要正，不能走歪路。第三，学成了，要给国家做事。能做到吗？”
“能。”林越说。
“好。”曹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拟的几本书，你先看。看完了来找我。”
林越接过来，上面列着七八本书，全是俄文原著。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有小说，有诗歌，有散文。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上书目，半年内读完”。
“半年？”林越愣了一下。
“半年。”曹教授说，“读不完就延长时间。不急，慢慢来。”
林越把那张纸收好，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曹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林越，“这是我早年翻译的一些笔记，有些地方可能对你有用。你拿去看，看完了还我。”
林越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曹教授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的。他翻了几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师，”他站起来，“我一定好好学。”
“行了。”曹教授摆摆手，“回去看书吧。雪下大了，别冻着。”
林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曹教授已经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俄文杂志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关上门。
雪下得更大了。林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花落在肩上，落在书包上。他抱着那本语法书，把那本笔记揣在怀里，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宿舍，李文超趴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来，问：“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曹教授办公室。”林越把书包放下。
“曹教授找你什么事？”
林越想了想，说：“借了几本书。”
李文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没再多问，又趴回去看书了。
王建国从上铺探出头：“外面雪大不大？”
“挺大的。”林越说。
“明天估计得扫雪。”王建国缩回去了。
杨国强在对面床上翻了一页书，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问。
林越坐在床边，把那本语法书放在枕头底下。他想起曹教授说的话——“学问这东西，不怕底子差，就怕心不正。”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雪还在下。李文超和王建国还在说着什么，杨国强安安静静地看书。林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曹教授那本笔记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