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越在宿舍里把那本俄语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两百句。从“您好”到“再见”，从问路到吃饭，从开会到谈工作，从问技术问题到汇报进度。他写了一个多月，改了三遍，总算凑齐了两百句。每一句下面都标了汉字发音，有些拿不准的字来回改了好几遍。“Спасибо”标成“司巴细巴”，总觉得不像，最后写成“斯吧西吧”。“Здравствуйте”从“兹德拉斯特维杰”改成“兹得拉斯维杰”，少了一个字，念起来顺了些。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文超趴在上铺看他：“写完了？”
“写完了。”
“两百句？”
“两百句。”
李文超啧啧两声：“你爹要是全背下来，能当翻译了。”
林越笑了笑：“能打个招呼就不错了。”
他把笔记本收好，准备明天找机会给曹教授看看。这些日常用语他自己觉得差不多，但有些地方肯定不够地道。要是能让曹教授帮着改改，就更好了。
第二天下午没课，林越去办公室找曹教授。
曹教授正坐在桌后翻一本俄文杂志，看见他进来，放下杂志：“有事？”
“曹教授，我写了一点东西，想请您看看。”林越把笔记本递过去，“俄语日常用语，给我父亲用的，他在重工业部工作，苏联专家多，想学几句简单的。”
曹教授接过去翻了翻。第一页是“您好”“谢谢”“再见”，第二页是问路、吃饭、开会，第三页是谈工作、问技术问题……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又翻了几页，合上笔记本。
“你写的？”
“嗯。写了两百句。”
曹教授看了他一会儿，说：“有些地方可以改改。”
他翻开第一页，指着“Здравствуйте”下面的汉字注音：“这个‘兹得拉斯特维杰’，太长了。改成‘兹得拉斯维耶’，少一个字，念起来顺些。”
林越在旁边听着，赶紧记下来。
曹教授又翻了几页，指着“Извините”：“这个‘依兹维尼杰’，不对。应该是‘依兹维尼捷’。‘捷’比‘杰’轻一些。”
“Сколько стоит”，“斯考利卡斯多伊特”——改成“斯考利卡司多伊特”。
“Где находится”，“戈杰纳霍迪擦”——改成“戈杰那霍吉擦”。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改。有的改注音，有的改句子顺序，有的删掉不常用的，添上更实用的。林越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改到一半，曹教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在重工业部？”
“是。他说经常碰到苏联专家，一句都听不懂，太误事。翻译也不可能随时在身边，有时候急事耽误了，干着急。”
曹教授点点头，继续翻。翻到谈工作的那几页，他改得慢了些，每句都要想一想。
“这句‘我们正在研究这个问题’——‘Мы изучаем этот вопрос’，改成‘Мы работаем над этим вопросом’。‘работаем над’更地道。”
“这句‘进度有点慢’——‘График немного отстаёт’，改成‘График немного запаздывает’。‘запаздывает’更常用。”
他改完最后一句，把笔记本合上，递给林越。
“大体上可以。有些句子不够地道，但日常用够了。你父亲要是能把这些都记住，跟苏联专家简单交流没问题。”
林越接过笔记本，心里热乎乎的：“谢谢曹教授。”
曹教授摆摆手：“你回去把这些改的地方抄一遍，再拿给我看看。”
“好的。”
林越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曹教授，您觉得这个……有用吗？”
曹教授想了想，说：“有用。现在全国都在学俄语，但大部分人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你编的这个，从日常用语开始，简单实用，比啃课本强。用作日常交流是可以的。”
林越心里一动，没再说什么，道了声谢谢，走出了办公室。
又过了几天，林越把改好的笔记本又拿给曹教授看。曹教授翻了翻，又改了几处，点点头：“行了。你父亲可以用了。”
林越把笔记本收好，准备周末带回家。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林越回家，把重新誊抄好的笔记本递给父亲。
“两百句，曹教授帮着改过了。”
父亲接过去翻了翻。比上次厚了一倍，密密麻麻的俄文和汉字注音。他一页一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