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九月三十日，星期二。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林越回宿舍收拾东西。书包里装了几本书，还有那本俄语日常用语的笔记本，以及另外誊抄的一个本子。写了五十来句，从最简单的“您好”“谢谢”，到问路、吃饭、开会，够父亲先练一阵子了。
“又回家？”李文超趴在床上看他收拾。
“嗯。明天国庆，回去看看。”
“家里近就是好啊。”李文超翻了个身。
林越背上书包，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出了宿舍楼。走到校门口，叫了辆三轮车。
“同志，去哪儿？”
“军管会家属院。”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三轮车走了大半个钟头，才到家属院门口。林越付了车钱，背着书包往里走。
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建红的声音。
“哥！哥回来了！”
她从院子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林越蹲下来，她一头扑进他怀里。
“想哥了没有？”
“想了。”建红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建军从屋里跑出来，建国跟在后面。
“哥！”建军喊了一声，跑过来，“你回来了！”
“回来了。”林越摸摸他的头，又看看建国，“明天放假了？”
“放了。”建军说，“三天呢。”
林越笑了，抱着建红往屋里走。
母亲从里屋出来，肚子挺得高高的，走路慢吞吞的，一只手扶着腰。看见他，脸上有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林越把建红放下，“娘，你坐下歇着。”
“哪就那么娇气了。”母亲说着，还是在桌边坐下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
“等你爹回来一起吃。”母亲站起来，要去厨房，“我给你炖了排骨。”
林越拦住她：“我来。”
他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还有白菜豆腐汤，案板上切好了萝卜丝。他把火调小，等着父亲回来。
没过多久，父亲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有些疲惫。看见林越，笑了。
“回来了？正好，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母亲做了五个菜，有排骨、炒鸡蛋、炖白菜……
“在学校怎么样？”父亲问。
“挺好的。”林越说，“俄语老师姓曹，留过苏的，学问大。对了，我还被选为学习委员了。”
父亲点点头：“好好学，部里现在缺俄语翻译，苏联专家来的多，资料也多。”
“对了。”林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父亲，“您要的俄语日常用语，我写了五十来句。您先练着，后面的我慢慢写。”
父亲接过去翻了翻。Здравствуйте，兹德拉斯特维杰。Спасибо，司巴细巴。До свидания，达斯维达尼亚。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笑了。
“这‘兹德拉斯特维杰’，七个字，比俄语本身还长。”
“俄语就是长。”林越说，“您别急，慢慢来。先练这五十句，后面的我写完再给您。”
父亲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行，我慢慢练。”
母亲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你爹这几天天天念叨，说等你回来要好好学。”
吃完饭，林越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不让，推他去歇着。他不肯，抢着洗了碗。
“你去看书。”母亲说。
“不急。”林越把碗放好，擦擦手，“娘，你这几天怎么样？”
“好着呢。”母亲在桌边坐下，“刘婆子说了，就这几天了。”
林越看了看她的肚子，比上次回来又大了些：“那您别累着。”
“不累。”母亲笑着说，“生了五个了，还怕什么。”
忙完家务，林越和林母闲聊最近的事情。母亲说，“太晚，你早点休息。”这时建军他们已经睡着了。
林越应道，“好的，您也早点休息”。
正说着，母亲脸色忽然变了，手里毛线也掉在地上。
“怎么了？”林越站起来。
母亲没说话，捂着肚子，额头上开始冒汗。父亲从里屋出来，看见这情形，脸色也变了。
“要生了？”他问。
母亲点点头，咬着牙，说不出话。
“我去叫刘婆子！”林越转身就跑。
家属院离刘婆子家不算远，但要穿过两条胡同。天已经黑了，胡同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透出一点光。林越跑得飞快，脚下磕磕绊绊的，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