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九月十一日，林越到北大的第二天。
清晨六点，宿舍里的闹钟响了。王建国从上铺翻下来，趿着拖鞋去洗漱。李文超还在被窝里哼哼唧唧的，杨国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书。
“第一节课是俄语。”李文超终于爬起来，揉着眼睛说，“林越，你俄语好，到时候可得多关照我。”
林越笑了笑：“互相学习。”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人打了粥和馒头，匆匆吃完，往教室走。俄语系的教室在民主楼二层，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林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文超坐他旁边，杨国强去数学系那边上课了，王建国去了物理楼。
上课铃响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教室，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俄语老师，姓曹。”
林越心里一动。曹华教授，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早年留学苏联，回国后在北大任教，俄语学界的前辈。来报到的时候，系里的学长就说过，能跟曹教授学俄语，是运气。
曹教授没有急着讲课。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粉笔字工工整整的。
“Язык — это история народа.”
他转过身，看着全班：“这句话，有同学知道是谁说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敢确定。
林越举手。
曹教授看了他一眼，见林越身高比一般学生矮点：“你说。”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库普林。”林越站起来，“说的是‘语言是民族的历史’。”
曹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不错。库普林是俄国作家，这句话出自他的文章。
“我听说你们中间有个十二岁的。”曹教授忽然说，目光扫过来。
林越愣了一下，连忙又站起来。
曹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学俄语多久了？”
“三年。”
“三年？”曹教授重复了一遍，“三年能学到什么程度？”
林越想了想，说：“能看懂一些苏联的报刊文章，做过一些翻译。”
曹教授点头，示意林越坐下。
他转过身，继续刚才的话：“语言是文明的路径。从语言的深处，我们可以看到整个民族的生活习惯、性格特点、历史命运。你们来北大之前，都学过俄语。有的学了三年，有的学了六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语言到底是什么？是单词？是语法？是发音？”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班。
“都不是。语言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你学俄语，不是学会说几句话就行了。你要懂它的根，懂它背后那个民族思考世界的方式。”
林越坐在窗边，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老师，不一样。
曹教授在黑板上又写下一行字。
“Не зная языка, нельзя понять народа.”
“这句话，谁来翻译？”
这回好几个同学举手。曹教授点了一个女生，她站起来，声音清亮：“不懂语言，就无法理解一个民族。”
“好。”曹教授点点头，“这句话是俄国教育家乌申斯基说的。你们以后会读到他的很多文章。他认为，语言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家园。学语言，就是进入另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你们都是全国各地的尖子生，俄语底子都不差。但大学跟中学不一样。中学教你们的是怎么读、怎么写、怎么应付考试。大学要教你们的是，怎么用这门语言去思考，去理解，去创造。”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林越的笔停在纸上，没动。他在想曹教授说的那些话。
曹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篇短文，不长，三百来字，是一篇俄国作家的随笔。
“这是蒲宁的短文，《语言》。你们谁读过？”
教室里没人举手。林越也没读过。他看过一些苏联的技术资料、报刊文章，文学作品看得少。
曹教授开始读那篇短文。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俄语从他嘴里说出来，跟林越以前听到的不一样。那些单词像流水一样，高低起伏，快慢有致。读到某个地方，他会停下来，解释这个词为什么用在这里，那个句子为什么这么写。
“蒲宁是俄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曹教授说，“他的语言极其精炼，每个词都有重量。你们学俄语，不能只看技术资料。技术资料是工具，文学作品才是灵魂。工具可以让你做事，灵魂让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讲大半个课时，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