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九月十日，天刚亮，林越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建军、建国、建红都还在睡。母亲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锅碗的声音。父亲也在，今天他请了半天假。
林越把手腕上的表翻过来看了看，五点半。他把表放回去，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可再也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穿衣服。建军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哥，你干嘛？”
“起来。”林越说，“今天去报到。”
建军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小点声，别吵醒建国。”
晚了。建国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
“去北大！”建军喊。
建国也坐起来：“我也去！”
建红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母亲从厨房跑过来，看见三个小子都起来了，建红坐在被窝里哭，又好气又好笑：“这才几点？一个个都不睡了？”
“娘，今天哥去北大报到！”建军说。
“我知道，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建军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母亲摇摇头，把建红抱起来哄。建红不哭了，趴在母亲肩上，眼睛还闭着。
吃过早饭，父亲带着他们出了门。
母亲站在门口，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她扶着门框，看着林越。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周末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
母亲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伸手帮林越整了整衣领，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
林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被子、床单和换洗衣服。建军提着皮箱，里面是母亲缝的新衣裳。建国提着个网兜。父亲抱着建红。
父亲把皮箱接过去，一行人出了家属院。
出门不久，父亲叫了一辆三轮车，把行李放上去，几个孩子挤着坐。建军和建国挤在一起，建红坐在林越腿上。
“哥，北大远吗？”建军问。
“远，得走好一会儿。”
“比故宫远多了吧？”
“远多了。”
建军点点头，不问了。
三轮车出了城，建红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对路边的东西好奇，不时指着问这问那。林越都一一回答。
三轮车走了好一阵子，才到北大南门。
林越跳下车，抬头看。校门是朱红色的，不宽，但很庄重。门楣上写着“北大”字样。门口进进出出的，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像他们一样来报到的。
父亲把行李拿下来，建军和建国跳下车，建红还坐在车上不肯下来。
“到了？”她问。
“到了。”林越把她抱下来。
建红仰着头看校门：“好小。”
建军也仰着头看：“不小，比咱们家大门大多了。”
父亲把行李拎起来：“走吧，进去。”
进了校门，是一条宽宽的石板路。路两边是草坪，草坪后面是灰砖楼房。再往前走，路分成了几条，他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问路。”父亲说。
林越拦住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学长，新生报到在哪儿？”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建军、建国、建红，笑了：“你是新生？”
“嗯。北大俄语系。”
“俄语系？在民主楼那边。”那人指了指方向，“往这边走，过了图书馆，右转，报到的地方有指示牌。”
“谢谢。”林越说。
那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二。”
那人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厉害。”
他们顺着那人指的路往前走。路过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牌子——“图书馆”。再往前，路两边都是老房子，灰砖灰瓦，被梧桐树遮着，很安静。
建军小声说：“哥，这学校好老。”
“老学校才有学问。”父亲说。
建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一片湖水出现在面前，湖面不大，但很安静，水是绿的，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塔。
“哥！有湖！”建军喊。
建红也看见了，拍着手：“湖！湖！”
林越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水。他想起上辈子在书里读过的名字——未名湖。今天他站在这里了。湖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柳梢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远处的塔倒映在水里，影影绰绰的。
父亲把行李放下，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