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来了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不用再复习功课，不用再等消息，林越反倒有些不习惯。头两天他把俄语课本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把数学课本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建军和建国已经开学了，建红白天送托儿所，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坐着发呆，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闲是真闲。翻译的资料翻完了，一时半会儿也没新活。母亲看出了他的心思。晚上吃完饭，她说：“小石头，你明天出去转转。都快开学了，别老闷在家里。”
林越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去了图书馆。
孙管理员正在整理书架，看见他，笑了笑：林同学，听说你考上北大了？”
“嗯，孙伯伯，有新资料吗？”林越说。
“没有。”孙管理员摇摇头，“陈同志还没回来，他走之前留的话，说让你先歇歇，等开学了再说。上大学了，有的是机会。”
林越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但也松了口气。
“那我去别处转转。”他说。
孙管理员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老闷在屋里。”
林越从图书馆出来，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骑上车往西去了。
他一个人去了故宫。
林越骑上车，顺着长安街往西，没多久就到了。
他在售票处买了一张学生票。午门、太和门、太和殿，一路往里走。天还热，但比前阵子好多了，风从太和殿的檐角吹过来，凉丝丝的。
太和殿的柱子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殿前的铜鹤铜龟被摸得锃亮，台阶上的石雕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光滑。
他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看说明牌，有人就站着发呆。林越看着那些金黄的琉璃瓦、朱红的宫墙，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前，他还在四合院。两年前，他还在干部子弟学校学俄语。一年前，他还在四中准备跳级。现在，他考上北大了，再过几天就要去报到。
他把手腕上的表翻过来看了看。父亲给他的，半新不旧，走得挺准。他想起父亲说“上大学了，没表不方便”，想起母亲缝被子时的样子。
他在故宫里转了一下午。三大殿、乾清宫、坤宁宫、御花园，能看的都看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他在护城河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他忽然想起作文里写的那句话——“等你们回来，咱们一起建设新国家。”
建设新国家，他从哪里开始呢？学俄语，把苏联的书翻译过来，把他们的技术、经验、知识，变成国人能看懂的东西。这是陈志远在做的事，也是他以后要做的事。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笑了笑，推着车往家走。
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建红还在托儿所，建军和建国也没放学。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林越在桌边坐下，把书包翻出来检查了一遍。钢笔、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不少。通知书放在最里层，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林越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本校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录取。请于九月十日持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去。
晚上，母亲开始给他收拾东西。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母亲缝了好几夜。床单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衣服没几件，母亲挑了两件最好的，又给他做了一件新的。
“学校有食堂，你别省着。”母亲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你正长身体呢。”
“知道了。”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闹矛盾。”
“知道了，娘。”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衣服放进一个旧皮箱里，那是父亲年轻时用的，皮面磨得发白，但还能用。
建军趴在旁边写作业，忽然抬起头：“哥，你住校了，你的床是不是归我了？”
“归你。”母亲替他答了。
建军高兴了，又问：“那他的书桌呢？”
“也归你。”
建军跳起来，被母亲一巴掌拍回去：“等你哥走了再说。”
父亲回来得晚。他在桌边坐下，看着母亲收拾东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林越手腕上的表。
“表走得准吗？”他问。
“准。”林越说。
父亲点点头：“好好戴着，别弄丢了。上大学了，看时间方便。”
“知道了，爹。”
父亲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