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八月二十九日，林越永远记得这一天。
那天上午，他正在家里翻译一篇关于苏联农业机械的俄文资料。建军和建国趴在旁边预习功课，建红在画画。母亲去军管会上班了，父亲也去了部里。
外头有人喊：“林家的！信！北京大学的！”
建军第一个冲出去。林越放下笔，心跳快了起来。这几天他一直在等，等那张纸。
建军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喘着气：“哥！北大的！北大的！”
林越接过信封，手有点抖。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北大”，下面有一行小字——“录取通知书”。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粘得严严实实。
建军急得不行：“哥，你快拆啊！”
林越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不算厚，但挺括，上面印着几行字。
“林越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本校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录取。请于九月十日持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北大俄语系。他考上了。
“哥！考上了？”建军踮着脚看。
“考上了。”
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哥考上北大了！哥考上北大了！”他跑进院子，喊得满院都能听见。
“考上了。”
建国张着嘴，半天没说话，然后跟着建军一起喊：“哥考上北大了！”
建红也跑过来，仰着脸问：“哥，你考上北大了？”
“考上了。”林越把她抱起来。
建红不懂北大是什么，但看见建军和建国高兴，她也跟着笑。
母亲是中午回来的。她一进门，建军就冲上去：“娘！哥考上北大了！通知书来了！”
母亲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她看着林越，林越把通知书递过去。母亲接过来，看了很久。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越看见她的手在抖。
“好。”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好。”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林越知道，她是怕自己掉眼泪。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多炒了两个菜。建军和建国抢着吃肉，建红把饭粒弄得满桌都是。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给他留着。
“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母亲说。
下午，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一进门，建军就冲上去：“爹！哥考上北大了！通知书来了！”
父亲愣了一下，看着林越。林越把通知书递过去。父亲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说话，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林越看见他的手也在抖。
“北大俄语系。”父亲说。
“嗯。”
“好。”父亲说。就一个字，但林越听得出他声音里的东西。
晚上，父亲破例喝了两杯酒。他坐在桌边，看着几个孩子，又看看母亲，看了好一会儿。
“不容易。”他说。
母亲点点头。
消息传得比林越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隔壁的张婶就来了。她站在院子里，嗓门不小：“林嫂子！听说你家小石头考上北大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笑着说：“考上了。”
“哎呀，这孩子真有出息！十二岁就考上北大，我们院儿出了个天才！”张婶回头冲自家屋里喊，“老张！林嫂子家小石头考上北大了！”
不一会儿，院里的人都知道。
李家媳妇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菜：“林嫂子，恭喜恭喜！你家小石头这是给咱们家属院长脸了！”
王家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睛看林越：“这孩子，我从小看他就不一样。天庭饱满，将来一定有出息。”
母亲笑着应着，把大家让进屋坐。林越站在旁边，被一群婶子大娘围着问东问西，脸都红了。
“你什么时候考的？”
“就上个月。”
“北大？那可是最好的学校！”张婶一拍大腿，“咱家属院出了个北大的，说出去都光荣！”
李家媳妇又问：“你多大了？十二？”
“十二。”
“十二就考上北大了？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王婆婆拉着林越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要从他手上看出什么名堂来。林越哭笑不得，也不好抽手，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消息传到军管会，是第二天的事。
母亲下班回来，脸上带着笑：“今天荣主任问我了。”
“问什么？”林越问。
“问你是不是咱们院儿的，说听说了，十二岁考上北大，是个少年天才。”母亲放下包，“他说，没想到军管会的孩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