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八月十七日下午，最后一科考完。
林越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天，八门课，终于结束了。
考得怎么样？他说不上来。语文和俄语应该没问题，数学也还行，物理和化学有几道题拿不准，史地也有两道题是蒙的。但不管怎样，结束了。
他骑车回家。街上人不多，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骑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道没做出来的物理题，一会儿想作文里写的那句话，一会儿又想——该填志愿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活。建军在写作业，建国趴在桌边画画，建红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考完了？”母亲探出头。
“考完了。”
“饿不饿？”
“还行。”林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张志愿表。
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还没填？”
“没呢。想好了再填。”
父亲还没回来。林越把志愿表铺在桌上，拿着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了个“北”字，又停住了。
“想好报哪个学校了？”母亲问。
“想报北大。”林越说，“就是不知道报哪个专业。”
“你不是一直学俄语吗？”
“嗯。”林越把笔放下，“俄语应该没问题，我考得最好。可是……”
“可是什么？”
林越想了想，说：“学俄语，将来能做什么？当翻译？教书？”
母亲没说话，在旁边坐下来。
“老陈同志说，现在国家需要翻译，需要懂俄语的人。”林越说，“苏联是老大哥，咱们要学他们的技术，得有人懂俄语。这几年翻译社都缺人，老陈他们天天加班。现在好一些了，但还是缺。”
“那就报俄语系。”母亲说。
林越摇摇头：“我还想学别的。数学、物理，我都不差。魏老师说，我数学底子好，学理科也行。”
母亲笑了：“那你到底想学什么？”
林越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喜欢俄语，学了两年，越学越顺。他也喜欢数学，做题的时候心里踏实。他喜欢物理，那些公式和定理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好看得很。
“我想学俄语。”他说，“将来把苏联的书翻译过来，让更多人看到。老陈同志说过，苏联在工业、农业、科学上都有很多先进的东西，咱们要是能学过来，能少走好多弯路。”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
“可是，”林越又说，“我又怕学了俄语，别的就落下了。”
“你才十二。”母亲说，“学什么不是学？想学俄语就学俄语，想学别的，以后还能学。”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他才十二。就算学了俄语，以后想学别的，也不是不行。
他又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上“北大俄语”。
晚上，父亲回来了。母亲把志愿表拿给他看。
“北大俄语。”父亲念了一遍，“想好了？”
“想好了。”林越说，“老陈同志说，现在国家需要翻译，需要懂俄语的人。苏联那边有很多技术资料，得有人翻过来。我俄语学得最好，考得也最好。”
父亲点点头：“你陈同志说得对。”
“还有，”林越又说，“魏老师说过，现在国家百废待兴，什么都要从头建。苏联走过这条路，有经验。咱们学他们的，能少走弯路。学俄语，就是把他们的经验搬过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根烟。
“这些话，谁跟你说的？”他问。
“我自己想的。”林越说，“您不是在重工业部吗？那些苏联来的技术资料，不都得有人翻？”
父亲吐了口烟，点点头：“行。就报俄语系。”
母亲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知道林越从小就有主意，也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魏老师看了一眼，笑了。
“北大俄语系。你俄语考得好，应该没问题。”
“还不知道呢。”林越说。
魏老师把志愿表收好，拍拍他的肩膀：“等着吧。过一阵子就有消息了。”
等待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头两天，林越把课本扔到一边，什么都不想看。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建红追着建国跑，看建军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懒懒的。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把俄语课本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把数学课本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什么也看不进去。
建军问他：“哥，你干嘛呢？”
“没干嘛。”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