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三月，林越到高三（二）班报到已经两周了。
高三的课比高一紧得多。每天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晚上还要自习。同学们都比他大几岁，个头也比他高一大截。他坐在第一排，上课听讲，下课做题，倒也慢慢跟上了节奏。
这天放学回家，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建军在写作业，建国趴在一旁玩，建红蹲在院子里还没回来。
“娘，你怎么了？”林越放下书包。
母亲摇摇头：“没事，有点累。”
林越仔细看了看，母亲的气色确实不如以前。他正要再问，母亲忽然捂着嘴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外。
他听见干呕的声音。
建军抬起头，一脸紧张：“哥，娘怎么了？”
“我去看看。”林越跟出去。
母亲站在院子里，扶着墙，弯着腰。林越过去扶住她：“娘，要不要去医院？”
母亲摆摆手，缓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嘴角有一点笑意。
“没事。”她说，“回去吃饭。”
晚上，父亲回来得晚。母亲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林越注意到母亲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夹了几口菜，喝了半碗粥。
“怎么了？”父亲也看出来了。
“有点不舒服。”母亲说，“不碍事。”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林越去洗碗。建军和建国写作业，建红在炕上玩布娃娃。母亲坐在桌边歇着，父亲在旁边看报纸。
过了一会儿，林越听见父亲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母亲也低声回了一句。他听不太清，只看见父亲放下报纸，脸上露出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担心，像是又高兴又担心。
“真的？”父亲问。
母亲点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注意身体。”
“嗯。”母亲应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林越骑车去上学。路上他一直在想昨晚的事。父亲问“真的”的时候，那种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重大的消息。
他忽然心里一动。
母亲不舒服，父亲问她，她点头，然后父亲说要她注意身体……
他想起母亲生完建红之后，好几年没再怀过。他以为不会再有了。但刚才那个念头冒出来，越想越觉得像。
放学回来，他没进屋，先去厨房找母亲。母亲正在择菜，脸色比昨天好一些。
“娘，”他站在门口，“你是不是有宝宝了？”
母亲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听谁说的？”
“猜的。”林越说，“昨天你吐了，爹问你，你点头，爹说让你注意身体……”
母亲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还不确定，只是觉得像。你爹说再等等，过几天去医院看看。”
林越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择菜。
“那您别太累了。”他说，“家务活我来干。”
母亲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一个男孩子，干得了什么？”
“干得了。”林越说，“建军也能帮忙。”
过了几天，母亲去医院检查。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父亲那天回来得早，一进门就问：“怎么样？”
母亲点点头。
父亲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他说，“好。”
建军和建国不明白怎么回事，看见爹娘笑，也跟着笑。建红从炕上跳下来，拉着母亲的手：“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了。”
建红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
建红高兴得跳起来：“我要当姐姐了！我要当姐姐了！”
建军这才明白过来，张着嘴看了母亲半天，然后笑了：“我又要当哥哥了。”
建国也凑过来，仰着脸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母亲说。
“我想要弟弟。”建国说。
“我想要妹妹。”建红从院子里跑回来，“妹妹好玩。”
林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又要添一个了。
家里四个孩子，加上这个，就五个了。他最大，然后建军，然后建国，然后建红，然后这个还没出生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建红喂奶，建国在炕上爬，建军在地上跑，他坐在桌边写作业。那时候觉得家里吵，现在想想，热闹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