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七月，北平的夏天热得早。
林越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外头的亮光，才慢慢走下台阶。赵国强从后面追上来，满头是汗，脸上却笑嘻嘻的。
“林越，最后一门你答得怎么样？”
“还行。”林越说。
“还行？”赵国强瞪大眼睛，“你每次都说还行，考完出来还说还行，结果成绩出来就是第一。你那个‘还行’，跟我们的‘还行’不是一回事。”
林越笑了笑，没接话。
中考考了三天，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外语，一门一门地考过来。对他来说，初三的课本早就翻烂了，高一的也看了大半，考试不过是把会的东西写出来。外语考的是俄语，他学了一年多，底子打得厚实，考场上别人还在翻来覆去地读题，他已经把卷子翻到了下一页。
“你报的哪个学校？”赵国强问。
“四中。”
赵国强啧了一声：“四中？那可是全市最好的。你肯定能上。”
“不一定。”林越说，“等成绩出来再说。”
赵国强不信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校门口分了手，林越往家走。
中考完了，暑假才刚开始。
成绩要等大半个月才出来，林越也不急。他把高一的课本翻出来，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一本地看。那些公式、定理、推导过程，看一遍就记住了，再看一遍就通了。他也不刻意去背，反正看过的就忘不了，这是他从上辈子带来的本事。上辈子就有过目不忘的底子，这辈子似乎更灵了，翻过的书页像是刻在脑子里，随时能调出来。
除了看书，他还经常去图书馆。
陈志远那儿有新的俄文资料，问他有没有空接。
“这回是中篇的。”陈志远把一摞纸递给他，大概有二三十页，“关于苏联工厂的技术资料。你拿回去翻，十天之内能翻完就行。”
林越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俄文，专业术语不少，篇幅也比以前的长了好几倍。但那一个个字母在他眼前自动排列成句子，句子又自动转换成意思，顺畅得像读中文一样。这一年多，俄语已经像长在他身上了。
“十天？”他问。
“你要是觉得紧，多几天也行。”陈志远说，“翻仔细了，别急着赶。这篇要是翻得好，后面还有。”
林越点点头：“不用十天。一周够了。”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资料递给他。
从那天起，他上午看高中课本，下午翻俄文资料。那篇资料专业术语多，但语法结构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扫一眼就能抓住句子的主干，再扫一眼就能把修饰成分安放妥当。真正花时间的，反而是那些生僻的专业词汇——他手头那本俄汉词典已经翻了大半年，常用的词早记住了，不常用的还得翻。有时候一个词可能要翻好一会，才能在词典里找到准确的说法。
他有时候想，要是没有这些专业术语，一篇文章他半天就能翻完。可惜不能。技术资料的精髓就在那些术语上，翻错了意思就差远了。
所以他翻得很慢，每个拿不准的词都要翻词典确认两三遍，才落笔。句子翻完了，自己先读一遍，觉得不顺就改，改完再读，直到读着像中国人说的话才往下翻。
母亲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就敲门催他睡。他应一声，等母亲走了，又翻几页才熄灯。
成绩出来那天，是七月下旬。
林越正在翻那篇资料的最后几页，建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哥！你的信！学校的！”
林越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成绩单。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物理一百，化学一百，政治九十五，俄语一百。总分五百九十三，全校第一，全区第三。
建军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哥，你考了五百九十三？”
“嗯。”
“全区第三？”建军的声音都变了。
林越点点头，把成绩单收好。他倒没什么意外的，考完就知道大概能考多少。全区第三，比他预想的差一点，但也还行。
母亲晚上回来，看了成绩单，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头。父亲回来得晚，看了成绩单，也拍了拍他的头。
“好小子。”他说。
八月初，那篇资料翻完了。他前后用了八天，比他自己说的一周多了一天，但比陈志远给的十天还少两天。
他把译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不通顺的地方改了几处，才拿去给陈志远。
陈志远翻了翻，点点头：“行，我看看。过几天给你信儿。”
过了三天，林越再去图书馆，陈志远正在里屋等他。
“翻得不错。”陈志远把改过的译文递给他，“有些地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