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下旬，北平的冬天来了。
林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刮在脸上生疼，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书包里装着几页俄文资料，是陈志远下午送来的，说是不急，让他慢慢翻。
下午在图书馆，陈志远把那几页纸递给他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林同学，这几篇你试试。”陈志远说，“不是急用的，你慢慢翻，翻完了给我看看。”
林越接过来翻了翻，是一篇关于工厂生产技术的短文，不长，但有些专业术语他没怎么见过。
“这……”他有点犹豫。
“试试嘛。”陈志远笑了笑，“翻得好不好都没关系，我看看你的水平到哪儿了。前几篇你翻得不错，但那些比较简单。这篇有点难度，正好试试。”
林越点点头，把纸收好。
“不着急，慢慢来。”陈志远又叮嘱了一句，“专业术语拿不准的，先空着，回头问我。”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建军在写作业，建国和建红在炕上玩。建红看见他，张开手要抱。林越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
“小石头，洗手吃饭。”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哎。”林越应了一声，把建红放下，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父亲没回来。母亲说他这几天都忙，部里的事多，前线需要物资，各厂都在加班加点。林越点点头，没多问。
吃完饭，他在桌边坐下，把俄语资料拿出来。陈志远说这不是急用的，可以慢慢翻。林越松了一口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篇短文不算长，但专业术语确实多。他翻了翻字典，有些词能找到，有些词字典里也没有。他拿笔在旁边做个记号，先跳过去。
翻到一半，母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他写字。
“这是干什么的？”她问。
“陈同志给我的，让我试着翻翻。”林越说，“说不是急用的，试试我的水平。”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林越继续翻。那些专业术语让他头疼，有些句子翻出来硬邦邦的，读着不像中国话。他改了一遍，觉得不好，又改了一遍。
一直翻到快半夜，才翻完一篇。他看了看自己翻的，又看了看原文，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那些专业术语，他拿不准的就有好几个。句子的顺序也怪，不像中国人说的话。
他把纸收好，吹灭了灯。
第二天放学，他又去了图书馆。陈志远正在里屋整理资料，看见他，笑了笑：“翻完了？”
“翻了一篇。”林越把纸递过去，“有些术语拿不准，句子也不顺。”
陈志远接过去看了看，拿起笔在纸上改了起来。他改得很仔细，一边改一边说：“这个地方，术语应该是‘冲压’，你翻成‘压制’了，意思差不多，但不够准。这个句子，俄语的顺序跟咱们不一样，你照着翻就绕了，得调过来。”
林越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陈志远改完，把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么翻是不是顺多了？”
林越接过来看了一遍，确实比自己的顺多了。那些他拿不准的术语，陈志远都改成了更准确的说法。
“明白了。”他说。
“不急。”陈志远笑着说，“你才学了多久，能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这几篇不着急，你慢慢翻，翻完再给我看。”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个你拿回去看看，是技术术语的手册，对你翻这类东西有帮助。”
林越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这太有用了。”
“有用就好。”陈志远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将来有用。”
林越把那本小册子收好，把改好的译文也收好。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陈志远改的那些地方，心里琢磨着为什么那么改。
回到家，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术语他大半不认识，但他一个一个地记，记不住的就抄在本子上。
过了几天，他又去图书馆，把改好的第二篇译文交给陈志远。陈志远看了看，点点头：“这篇比上一篇好多了，专业术语也准了不少。”
他又改了几处，递给林越：“继续努力。”
林越接过来，正要走，陈志远叫住他。
“小同学，”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票子，“这是前几篇的报酬。一篇……，一共……。”
林越愣了一下：“有报酬的？”
“当然有。”陈志远笑了，“你花了功夫翻的，又不是白干。拿着。”
林越接过钱，手指有点发抖。钱不多，但这是他挣的。他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谢谢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