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十月下旬，北平。
早晨的广播像往常一样准时响起，但今天播报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最可爱的人已于十月十九日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林越站在院子里，手里的俄语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想起上辈子在书里读过的那些字——一九五零年十月十九日，最可爱的人秘密跨过鸭绿江。十月二十五日，第一次战役打响。那些“最可爱的人”，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衣，吃着冻土豆，用步枪和手榴弹，硬生生把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打回了三八线。
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报，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建军从屋里跑出来：“哥，志愿军出去了！”
“嗯。”林越点点头，“出去了。”
晚上，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一进门就坐在桌边，脸色很凝重，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今天部里开了会。”他对母亲说，“前线需要物资，棉衣、粮食、药品、武器弹药，什么都缺。我们局的任务是协调全国的重工业工厂，加紧生产，保证供应。”
母亲给他倒了碗水：“要加班？”
“要加班。”父亲说，“这段时间可能回得晚。不光是我，整个部里都要忙起来。各厂的生产进度、物资调配、运输安排，都要盯着。你在家多费心。”
母亲点点头。
林越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父亲看见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小石头，学校那边有什么安排？”
“还没说。”林越说，“但肯定要组织的。捐款、捐物，可能还要写慰问信。”
父亲点点头：“到时候该捐就捐。家里虽然不宽裕，但前线的战士在拼命，咱们不能落后。”
林越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听见父亲和母亲又说了很久。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他们在说同一件事。
这个家，这座城，这个国家，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去了军管会。
军管会的主任姓荣，是第二任主任了。第一任老吕一年前调南方了，走的时候把工作交代得很仔细。
会议在大礼堂里开，来的人不少，都是军管会各科室的干部。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领导，荣主任坐在中间，表情严肃。
“同志们，昨天广播大家都听到了。”荣主任站起来，声音洪亮，“最可爱的人已经入朝，抗美援朝正式打响！前线的战士在流血牺牲，我们后方的老百姓不能闲着！”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
“军管会的任务，是到各街各巷去，动员群众捐款捐物，支援前线。这不是摊派，是自愿。但要把道理讲清楚——前线打不赢，战火就要烧到咱们家门口！”
接下来，李科长具体分配了任务。每个人负责一片区域，两人一组，分片包干。
王秀英和小孙一组，负责南锣鼓巷那片。
“王姐，这回任务重了。”小孙看着手里的表格，“要登记每家的捐款。”
王秀英点点头：“慢慢来，一家一家走。道理讲通了，群众自然会支持。”
散会的时候，荣主任又叮嘱了一句：“大家记住，不要强迫，不要摊派。群众自愿，量力而行。还有，咱们是代表军管会下去的，说话办事要稳妥，不能给组织上添麻烦。”
王秀英把会议记录本收好，心里盘算着先从哪条巷子开始。她在军管会干了快两年了，大家都叫她“王干事”，对这片的情况了如指掌。
下午，林越跟着母亲一起去了南锣鼓巷。
小孙在巷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登记表和一杆笔。
“先走九十五号院。”母亲说，“那边住户多，人齐。”
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前院的阎老师正坐在门口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迎上去。
“阎老师。”林越叫了一声。
阎老师摸摸他的头：“小石头也来了？长高了不少。”
母亲笑着说：“他非要跟着来，说想回来看看。”
“好好好。”阎老师连说了几个好，又问母亲，“林嫂子，这是有任务？”
“阎老师，您猜着了。”母亲说，“这回是大事。最可爱的人入朝了，前线的仗打响了。国家号召，捐款捐物，支援前线。”
阎老师的脸色变了变，点点头：“是该支援。走，我帮你去叫人。”
他走到中院门口，冲里头喊了一声：“老何！林嫂子来了，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