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夏天来得快。
一眨眼，进城已经半年了。街上的兵少了，穿灰制服的干部多了。轧钢厂复工了，工人们都回去上班。何大清在食堂干完活，偶尔也出去接席，挣点外快。阎老师还是天天教书，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林家变了。
林振华现在在军管会上班，专门管工厂那一摊子。王秀英也在军管会，负责街道妇女工作。两口子天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只能托给邻居。
易师母心善，见林家孩子多，王淑芬忙不过来，就常过来帮忙照看。老三建国、老四建红都跟她亲，见了她就伸手要抱。
林越九岁了，小学已经毕业了。
说起来，他这几年跟坐火箭似的。四六年九月上一年级，四七年三月跳到二年级，九月上三年级，四八年三月跳到四年级，九上五年级，今年三月跳到六年级，九月就该上初一了。
阎老师逢人就夸：“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见这样的孩子。”
林越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那些课本，他多翻几遍就会了，考试也不费劲。至于是不是上辈子学过——时代不同，教材也不同，其实全靠这一世用功。
二弟林建军七岁，在崇德小学读一年级。他不如林越聪明，但踏实肯学，阎老师也说是个好苗子。
三弟林建国四岁，四妹林建红一岁多，都还小，在家由易师母帮忙照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七月里出了那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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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越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跑进院子。
“贾嫂子！贾嫂子！”是厂里的小王，跟贾富贵一个车间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去厂里！富贵哥出事了！”
林越心里一紧，放下书就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何大清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拎着围裙。阎老师从前院赶过来，眼镜都歪了。
贾张氏从屋里冲出来，脸都白了：“出什么事了？富贵怎么了？”
小王喘着气：“机器……机器出故障，富贵哥被轧着了……”
贾张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贾东旭扶住她，母子俩跟着小王就往厂里跑。
院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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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传来哭声。
那哭声又尖又亮，从胡同口一路飘进来，越来越近。全院的人都出来了，站在各自门口，看着贾张氏被贾东旭搀着走进来。
她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脸上全是泪，嘴里喊着：“富贵啊……富贵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何大清上前一步：“东旭，你爹……”
贾东旭眼眶通红，咬着牙点了点头。
何大清不说话了。
贾张氏被扶进屋里，哭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贾东旭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越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贾富贵，那个话不多、干活踏实的贾富贵，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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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乱成一团。
贾张氏天天去轧钢厂闹，坐在厂门口哭，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贾东旭二十了，大小伙子一个，拉又拉不动，劝又不听，急得直跺脚。
“他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就这么没了！”贾张氏哭天抢地，“你们赔我男人！赔我！”
厂里派人出来劝，劝不动。娄半城亲自出面，也劝不动。
何大清私下跟林振华说：“老林，这事麻烦了。贾张氏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再闹下去，影响不好。”
林振华点点头。他现在在军管会管工厂，这事他心里有数，但不好直接出面，娄氏轧钢厂毕竟是私人工厂。
开国大典快到了，这时候出个工人死亡的负面传闻，影响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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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易师叔来找林振华。
“师兄，这事得有人去跟娄老板谈谈。”易中海说，“老这么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林振华看着他：“你想去？”
易中海点点头：“我在厂里这些年，跟娄老板还能说上几句话。东旭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总得帮一把。”
林振华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去了轧钢厂，跟娄半城关起门来谈了大半天。
出来的时候，易师叔脸色平静。
“谈成了。”他跟贾张氏说。
贾张氏瞪着他：“谈成什么了？”
“让东旭顶班。”易师叔说，“富贵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娄老板同意让他儿子顶班。”
贾张氏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