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林越永远记得这个月。
刚进一月，轧钢厂就停工了。
“原料进不来。”父亲那天回来说，“城外头围着，火车不通，煤啊铁啊都运不进来。原来准备的原料已经用完了，娄老板也没办法，只好给工人放假。”
林越点点头，没多想。
但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停工，给了父亲时间。
很多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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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父亲就很少着家了。
有时候一连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半夜回来一趟，天不亮又走了。林越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心里隐约明白，是大事。
母亲倒是常在家。
“外头乱，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没人会起疑。”母亲低声跟父亲说，“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父亲点点头，摸摸林越的头，又消失在夜色里。
林越后来才知道，那段日子有多危险。
那些人明面上跑了，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胡同口、街角、杂货铺，说不定哪个就是盯梢的。一个车间主任突然天天不着家，太容易惹人怀疑。
但工厂停工了，这就说得过去了。
“厂里没活儿，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去找点零活干。”母亲教林越，有人问起来就这么说。
林越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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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二日那天，母亲忽然回来得早。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林越没见过的神情——是笑，又不是平常那种笑，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那种笑。
“谈成了。”她说。
林越愣了一下。
母亲走过来，声音有点发颤：“小石头，谈成了。北平，不用打了。不过现在还不能往外说。”
林越用力点点头。
谈成了。
不用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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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十一日，队伍进城。
头天夜里，母亲在家。她说，明天是大事，得让孩子们看看。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喊：“进城了！进城了！”
林越把弟弟妹妹叫起来。建军揉揉眼睛，建国迷迷糊糊的，建红还在睡。林越把建红用被子裹好，抱在怀里，拉着建军，让建国跟着，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
何大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锅铲，看样子正要做早饭。贾张氏也跑出来了，嗓门大得全院都能听见：“进城了？真的进城了？”
阎老师站在前院门口，捋着胡子笑：“真的，我听见外头喊了。”
刘光天看见林越，跑过来：“小石头，你爹呢？”
“有事儿。”林越说。
刘光天点点头，也没多问。都知道林师傅最近忙，也不知道忙什么。
何雨水跑过来，拉着林越的衣角：“小石头哥，我哥呢？”
林越低头看她：“你哥在丰泽园学艺呢，还没回来。”
何雨水点点头，又跑回何大清身边。
许大茂也跑出来了，跟在刘光天后头，探头探脑的。
“走，上街看去！”何大清一挥手，带头往外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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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到处都是人。
林越抱着妹妹，拉着弟弟，从人群里挤过去。建军紧紧跟着他，建国被刘光天拉着，东张西望。
忽然，人群安静下来。
远远的，有队伍走过来。
那些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打着绑腿，脚上是布鞋，有些还露着脚趾头。他们走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脚步声踏在地上，咚咚咚，像打鼓。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何大清站在林越旁边，眼睛都看直了。贾张氏也难得没吭声，张着嘴，愣愣地看着。
一个老太太忽然冲上去，手里拎着茶壶，要给那些人倒水。一个年轻的兵赶紧停下来，摆着手说：“大娘，不用不用，我们有水。”
老太太不听，硬要倒。那个兵就红着脸，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恭恭敬敬地还回去。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拿着几个烧饼往那些人手里塞。他们怎么都不肯要，推来推去，烧饼都快推碎了。
林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兵。
那些人，是这副样子吗？不，他们是横着走的，看见什么拿什么，不给就抢。老百姓躲他们都来不及，谁还敢给他们送水送吃的？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一个年纪大些的兵看见林越怀里的孩子，冲他笑了笑。
林越也冲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