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林越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雪花，心里数着日子。日本投降已经三个多月了，北平城里的气氛变了不少，街上多了穿不同制服的人，但四合院里还是老样子。
该穷的穷，该忙的忙，该算计的照样算计。
“小石头，别趴在窗户那儿，冷。”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越应了一声，缩回炕上。二弟林建军和三弟林建国都在炕上，一个三岁，一个才几个月，睡得正香。
母亲坐在炕边纳鞋底，针线在油灯下闪着细细的光。她最近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发黄。何秦氏生了孩子之后，母亲天天往何家跑，帮忙做饭洗衣，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
“娘，何婶儿怎么样了？”林越问。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下不了炕。”
林越没再问了。
他知道何秦氏的情况不好。
雨水节气那天，何秦氏生了个闺女，取名何雨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何秦氏就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后来人是救回来了，但身子彻底垮了，整天躺在炕上，连给孩子喂奶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天天过去帮忙，何大清从厂里回来也顾不上别的，就往媳妇跟前凑。可那又能怎样？这年头，穷人家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走过来的，是命大；走不过来的……
林越不愿意往下想。
“小石头，你在家看着弟弟，娘去后院一趟。”母亲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林越点点头：“好。”
母亲披上袄子，推门出去了。雪花随着门开飘进来几片，落在门槛上，很快就化了。
林越趴在炕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弟弟，又看看窗外飘雪的天空。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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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何秦氏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母亲每天往返于前后院之间，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何大清请过大夫，抓过药，可那些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何秦氏的脸越来越黄，眼睛越来越凹，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柱子那段时间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个整天疯跑、跟许大茂打架、带着林越玩泥巴的柱子不见了。他每天放学回来就往家跑，守在母亲炕边，给妹妹喂米汤，给母亲擦脸，干着九岁孩子不该干的活。
有一天，林越去后院找柱子，看见他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
“柱子哥。”林越叫他。
柱子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小石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越走过去，挨着他蹲下。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柱子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娘……”柱子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娘快不行了。”
林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柱子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大夫说，没救了。我爹昨天夜里哭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林越伸出手，放在柱子肩上。
柱子没动，就那么蹲着，盯着火苗。
过了很久，他说：“小石头，你说我娘要是走了，我妹妹怎么办？她才几个月大，连奶都没吃过几口。”
林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会好起来的”？可何秦氏明明快不行了。说“别担心”？可柱子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只能继续把手放在柱子肩上，陪他蹲着。
那天晚上，何秦氏走了。
林越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母亲从后院回来，眼睛红红的，坐在炕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何婶儿……”林越小心翼翼地问。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林越低下头，心里堵得慌。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何秦氏，那个帮他娘洗衣裳的何秦氏，那个说“柱子皮得很”的何秦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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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秦氏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这年头，穷人家死人，也就是找块席子一卷，拉到城外埋了。何大清不知道从哪儿借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请了几个街坊帮忙，算是把媳妇送走了。
出殡那天，下着大雪。
林越被母亲抱着，站在院子里，看着棺材被抬出去。柱子跟在棺材后面，穿着一身白，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何大清走在最前头，佝偻着背，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雪落在他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娘，柱子哥以后怎么办？”林越问。
母亲叹了口气：“有你何叔在，还有咱们这些街坊，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饿死。”
林越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