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夏天来得燥热。
都六月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儿，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王氏的身子越来越重了。肚子鼓得高高的，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后背的衣裳总是被汗浸透。算算日子，按腊月怀上的话，再有两个月就该生了。
林振华每天出门前都要叮嘱几句：“别干重活，有什么事让街坊帮忙或者等我回来。天热，多歇着。”
王氏每次都点头，等他走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一样没落下。只是现在蹲不下去，得搬个小板凳坐着洗。
这天下午，何秦氏过来串门，看见王氏挺着大肚子在洗衣裳，吓了一跳：“哎哟我的林嫂子，你这月份了还洗衣裳？快放下，我来！”
王氏笑着摆摆手：“没事，活动活动好。”
“好什么好。”何秦氏不由分说抢过衣裳，“你坐着，我来。”
王氏只好在旁边坐着，看她洗。
林越在屋里待不住，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出来。他快一岁半了，能走路了，但还是走不稳当，摇摇晃晃的，像个小鸭子。大人们说他是“走路晚”，他心说：你们懂什么，我这是保存体力。
“哟，小石头会走了！”何秦氏看见他，眼睛一亮，“林嫂子，这孩子走得晚，可走得稳当。”
王氏笑着招手：“小石头，过来。”
林越松开门框，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何秦氏笑得不行：“这孩子，有志气。”
林越走到母亲身边，扶着她的腿站住，仰着脸看她。
王氏摸摸他的头，对何秦氏说：“这孩子从小就省心，不怎么哭，也不怎么闹。”
“那是你有福气。”何秦氏说，“我家柱子小时候，能把屋顶掀了。”
两个女人聊着家常，林越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眼睛却看着院子里的麻雀。
麻雀在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
林越看着它们，心里想：下辈子投胎当麻雀也不错，不用搞地下工作。
这段时间，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爹经常“出去一趟”，有时候天亮才回来，有时候半夜就回。回来的时候，脸上有时候轻松，有时候凝重。娘从不多问，但每次爹出门，她都会等到他回来才睡。
林越知道，这是“工作”。
爹的工作。
他不知道这工作具体是什么，但从爹娘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他能猜出个大概。
送信，联络，传递消息。
地下工作。
上辈子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遍，没想到这辈子亲身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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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爹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谁都没说话。林越坐在旁边，自己抓着勺子往嘴里塞糊糊，眼睛却一直盯着爹娘。
吃完饭，娘收拾碗筷，爹坐在炕边，忽然说：“今晚我得出去一趟。”
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点点头：“嗯。”
林越心里一动。爹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郑重。
娘把碗筷收拾好，走过来坐下。
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折叠的纸条，还有一个小铁盒。
“这个，”他指着纸条，“明早要送出去。”
娘看着那个纸条，等他继续说。
“我不方便去。”爹说，“那边的人认识我，最近盯得紧，我再去太显眼。”
娘点点头，明白了。
“你去。”爹说，“带着小石头。”
林越心里一紧。
娘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地方？”
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记住这个地址。”他说，“城南，柳树胡同，七号。到了之后，敲门，里边会问‘谁’。你答：‘卖针线的’。他会问‘什么针？’。你答：‘纳鞋底的大针’。”
娘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点点头：“记住了。”
“东西交给来人，什么都别说，转身就走。”爹叮嘱道，“路上如果有人问，就说带孩子去走亲戚。”
娘又点点头。
林越趴在旁边，心里把那几句暗号也记了下来。
卖针线的。纳鞋底的大针。
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这暗号设计得还挺生活化，针线活儿，女人家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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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越躺在炕上装睡。
屋里黑漆漆的，娘坐在炕边，手里做着针线，等着。她挺着大肚子，坐着不舒服，一会儿换一个姿势，但手里的活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