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长到十个月的时候，已经能扶着炕沿站一会儿了。
那是一九四一年的深秋。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实。王氏抱着林越在院子里晒太阳，柱子凑在旁边，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画。
“小石头，你看，这是我画的马！”柱子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一脸得意。
林越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看懂了没有，只是盯着那些线条发呆。十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认人了，每次看见柱子，都会咧开嘴笑。
王氏笑着摸了摸柱子的头：“柱子画得真好。”
柱子更得意了，又趴在地上继续画，画了一个又一个，把地画得乱七八糟。
何秦氏从后院出来，看见儿子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骂：“柱子，你把地画成什么样了，回头你爹回来踩一脚泥，看你挨不挨打。”
柱子头也不抬：“娘，我画的是马，给石头看的！”
“石头才多大，看得懂吗？”
“看得懂！”柱子理直气壮，“石头可聪明了！”
王氏笑着摇摇头，把林越抱得更稳了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平淡淡的。林振华每天早出晚归，在厂里忙活。王氏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偶尔和何秦氏、阎师母几个说说话。日子虽苦，倒也安稳。
但王氏心里隐约有个感觉——有些事，不太一样。
林振华有时候回来得很晚，问起来只说厂里有事。有时候夜里会有人来找他，在门口低声说几句话，他就匆匆出去了。她从不多问，他也没多解释。
可她知道，那不是厂里的事。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让她彻底明白了。
那是一九四一年十月里的一个夜晚，秋意已经很深了。
天黑得早，风刮得紧，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哗啦哗啦响。王氏刚把林越哄睡着，正坐在炕边做针线，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不是寻常走路的动静。
她抬起头，看了林振华一眼。
林振华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闪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
王氏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的短褂，帽檐压得很低，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振华。”那人低声道。
“老周？”林振华的声音透着几分惊讶，“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分急切，“城西那个联络点，今天下午被抄了。老陈他们几个被抓了，有一个跑出来的兄弟说，日本人天亮前可能要全城搜捕。”
林振华脸色一凝：“有没有暴露的？”
“暂时没有。”老周说，“但那个跑出来的兄弟知道好几个地方，我不敢赌他能撑多久。得赶紧转移，该撤的撤，该藏的藏。”
林振华沉默片刻，点点头：“我跟你去。”
他转身看向王氏。
王氏站在炕边，手里还攥着针线，没有说话。她听见了“日本人”“搜捕”“转移”这些词，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我去一趟。”林振华说，“天亮前回来。”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振华转身跟着老周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王氏一个人，还有炕上熟睡的林越。
风在外面呼呼地刮，窗纸被吹得微微颤动。
她坐在炕边，愣了很久。
其实她早就察觉了。
林振华有时候回来太晚，有时候夜里出门，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心事，想得入神，连她叫他都没听见。她从来不问，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但今晚，她听见了。
日本人。搜捕。转移。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一个人在炕边坐了很久，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里翻来覆去的，什么滋味都有。
怕，是怕的。哪个女人不怕自己男人去干那种事？
可她心里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踏实。
她想起林振华跟她讲过的那些往事。济南，热河，逃难，活下来。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她大概能猜到。
换了是她，她也想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王氏一直没有合眼，就那么坐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一遍。
天快亮了。
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王氏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林振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