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死寂中，一个土黄色的身影从日军阵地上走了出来。夕阳的余晖正落在开阔地上，把尸体堆和弹坑都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那个人影举着一面白旗，小心翼翼地从战壕里爬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尸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之间的缝隙里，白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面白旗——白布绑在一根竹竿上，竹竿顶端系着一根布条，布条上印着日军的军旗标志。几个正在擦枪的士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机枪手从掩体里站起来，用仅剩的一只好眼睛盯着那个人影。没有人开枪——战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举白旗的军使不能打，打了就是坏了规矩，以后自己的军使也举不了白旗。但城墙上的兵们还是把枪口对着他，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在他有任何异常动作时扣下去。
“鬼子举白旗了？”黄连长从掩体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盯着那个人影。他的右眼被硝烟熏得发红，左眼被弹片划破了一道口子，肿成了一条缝。他用一只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确认那确实是一面白旗——不是诈降用的伪装，是标准的军使旗帜。
“不是投降。是派人来谈判的。”郑耀先从城墙上放下了望远镜。日军攻坚不顺时派出军使是横山勇在鄂西会战中就用过的老套路，石牌要塞被围攻时也来过这么一手。先拿不下，再派人来谈；谈不拢，再打。他在军统这些年见过很多次同样的场面——南京外围、武汉、长沙，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套路。但每一次也都是一个信号：派军使来，说明攻坚不顺。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去请余师长来。”
余程万很快赶到东门城楼废墟前。城楼已经被炸塌了半边，残存的木梁还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松木味和尸体的焦臭味。他在城墙上快步走着，军靴踩在碎石和弹壳上嘎吱嘎吱地响。他的军装右肩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衣，衬衣上沾着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颧骨上那道被弹片擦过的伤痕在夕阳下微微发亮。走到城垛后面，他接过郑耀先递来的望远镜，看着城下那个举白旗的日军中尉。那人穿着整齐的军装，领章上别着中尉军衔，手里除了那面白旗之外没有带任何武器。他站在开阔地中央，把白旗插在弹坑边缘的泥土里，然后对着城墙上喊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大意能听懂。
“常德守军指挥官！我方有横山司令官亲笔信函递交！请派代表接洽！”
余程万站在被炸掉半截的城垛后面，看着城下这个日军中尉，沉默了几秒钟。他身边站着几个参谋和传令兵，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他转过身，对郑耀先说：“老郑，你代表军统去接这封信。你是情报官，你比我看得准——他们想谈什么，你能从信里看出来，也能从送信的人嘴里问出来。”他把望远镜放在城垛上，看着郑耀先的眼睛，又加了一句：“不管信上写的是什么，常德不会降。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叫上一个便衣和一个翻译——翻译是五十七师师部的一个参谋，能说流利的日语——然后从东门侧面的小门出了城。这扇门平时是供挑水夫进出的小通道，已经被沙袋堵死了大半，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他侧着身子挤出去，军靴踩在城墙根堆积的碎砖和弹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出城门之后，开阔地上的场景比他站在城墙上看到的更触目惊心。被炸断的云梯歪在城墙根，还在燃烧，黑烟顺着城墙往上窜，带着一股刺鼻的焦木和烧焦的橡胶味。云梯下面压着几具日军尸体，有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军装和皮肤都烧成了焦黑色，只有牙齿还露在外面，白得刺眼。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数不清的尸体，土黄色的日军军装和灰蓝色的国军军装混在一起，有的纠缠在一起，显然是在白刃战中同归于尽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味，是一种甜腻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腐败气味，混着硝烟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