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城墙上的几个残存机枪掩体在不到两小时内被逐一摧毁。第一个被命中的是左翼的轻机枪掩体，一发榴弹从城墙内侧斜斜贯入，在掩体内部爆炸，机枪手和装弹手当场阵亡，掩体的顶盖被掀翻，碎砖和断木飞出十几米远。第二个被命中的是右翼的重机枪掩体，弹片削断了马克沁的冷却水套，水从断口喷出来，机枪手被烫伤了手臂，但他没有松手，继续射击直到掩体被第二发炮弹直接命中。第三个被命中的是城楼废墟里的备用掩体，守军在里面存了两箱手榴弹，炮弹引爆了手榴弹，连环爆炸把废墟重新炸了一遍，碎石和弹片像雨一样落在周围的阵地上。
黄连长的掩体是唯一幸存的一个——不是因为日军打偏了，而是因为他每隔一刻钟就下令把机枪从掩体里拖出来换一个位置，用沙袋在废墟上临时堆一个新的射击点。旧的掩体被炮弹击中后，他们就在弹坑旁边再堆一个。掩体里的沙袋已经被弹片划破了好几处，沙子从破口往外漏，在石板地面上堆成一小堆。黄连长让副射手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沙袋上，既能挡住沙子流失，也能减少弹片穿透沙袋的概率。棉被是从城下一户已经被炸塌的民房里捡来的，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现在沾满了灰土和硝烟，鸳鸯的眼睛被弹片崩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副射手把棉被浸了水重新盖上去，水顺着沙袋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泥浆。
赵简之在米店地下室里已经连续监听了近两天两夜。他的耳机几乎没有摘下来过，耳朵被耳机压得红肿，耳廓上磨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用手碰一下就疼得龇牙。他索性不再碰耳朵，把耳机稍微挪了个角度继续扣在头上。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从白色变成了粉红色，但他对身体的疲惫似乎毫无知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日军指挥通讯网中那个最核心的信号上——第十一军司令部的战役级指挥频率，也就是他们在石牌和这次常德会战中反复追踪的JPC级别呼号。
前天夜里这个频率在总攻前连续发报三次，给出了总攻的同步信号——长篇作战命令、简短同步指令、最终确认信号，三次发报之后所有部队同时发起冲击。昨天全天这个频率保持在静默状态，显然横山勇在等待各师团的战果汇总，评估过去两天的进攻效率。而今天拂晓，这个频率突然再次活跃起来。
赵简之在监听到第一组加密信号时正在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敷耳朵。信号一来，他立刻把毛巾扔在桌上，毛巾落在电报纸上，洇湿了一片字迹。他双手按住耳机，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信号特征——发报时长持续了整整两分钟，五层加密，信号强度五级，电文分组结构与总攻前夜那份长篇作战命令完全相同。这意味着横山勇在听取了各师团过去两天的战况汇报后，正在下达新的作战指令。这不是例行通报，而是针对常德守军防御体系的调整部署，可能包含新的突破方向、新的炮兵射击方案、新的步兵突击时间。
“金哥，横山勇又发报了。发报时长两分钟，五层加密，强度五级——这是总攻级别的命令，不是例行通讯。日军很可能在调整进攻方向。”赵简之把记录纸递过来，手指上沾着墨渍和铅笔灰，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松开铅笔时指节咔嗒响了一声。郑耀先接过记录纸看了一眼，上面的信号特征和总攻前夜的第一份电报几乎完全一致——相同的加密层级，相同的信号强度，相同的发报时长。横山勇在鄂西会战中有过同样的习惯：总攻第一天后根据前线战报调整部署，第二天重新下达修改后的作战命令。这个规律在孙大鹏的监听记录里被反复验证过。如果这次也是同样的模式，那么日军很可能正在把主攻方向从城东北转向城西北——或者加强助攻方向的兵力投入，把第十三师团从佯攻升级为主攻。
他转向吴站长：“立刻加密发往重庆。电文里加一句：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正在下达新的作战指令，总攻方向可能发生调整，请求军令部紧急核实。”
吴站长的手指在发报键上飞快地敲着，嘀嘀嗒嗒的信号从米店屋顶那根被铁丝捆着的天线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