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日军在沅江北岸堤坝后侧的重炮阵地——就是便条上标注的那个位置——对常德城进行了持续不断的覆盖射击。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城墙上，把青砖炸成碎块，把沙袋掩体撕成碎片。东门城楼被命中三发，城楼的木结构在第二发命中时就烧了起来，火舌从雕花窗棂里窜出来，顺着飞檐蔓延到屋顶，把整座城楼烧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燃烧的城楼把东门城墙照得通亮，守军在火光中的剪影成了日军炮兵的瞄准参照，炮弹随后便更密集地落在了城墙上。余程万不得不下令将城楼上残存的木料全部推下城墙，以免继续引火。
城墙上的守军士兵缩在掩体里，双手捂住耳朵，张着嘴平衡气压。炮弹落在城墙外侧时，气浪裹着碎石从射击孔灌进来，打在他们的钢盔上噼啪作响；炮弹落在城墙内侧时，整段城墙都在晃动，像一艘在风暴中颠簸的船。他们在炮火中不敢移动，只能在每发炮弹落下的间隙里交换位置，把伤员从掩体里拖出来往城墙根下的救护所送。担架不够用，就用人背。背伤员的人弯着腰沿城墙根跑，炮弹落在前面就扑倒在地，等弹片飞过去了爬起来继续跑。
余程万站在东门城墙上一处被炸塌的城垛后面，一只手撑着被弹片削掉半边的青砖，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他面前的城墙已经面目全非——城垛被炸塌了十几处，沙袋掩体被弹片划破后沙子流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又滑又陷。机枪掩体被打掉了三个，一个被直接命中，掩体里的两名机枪手连遗体都没能找到；一个被近失弹掀翻了顶盖，机枪被炸飞，枪架变了形；还有一个掩体的射击孔被弹片崩掉了一大块青砖，射界从六十度缩小到了三十度。残存的掩体里马克沁的冷却水套里水已经烧干了，副射手正冒着炮火往上浇水，水刚浇上去就变成了蒸汽，嘶嘶地响。城墙下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日军尸体，土黄色的军装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像一片被污染了的雪地。几架被炸断的云梯歪在城墙根，还在燃烧，黑烟顺着城墙往上窜，带着一股刺鼻的焦木和尸体的焦臭味。
上午十时，日军第一一六师团在东门方向发起了总攻开始以来最大的一波冲锋。步兵从牛鼻滩方向的出击阵地同时涌出，不是零散的小股试探，而是整建制的密集冲锋——至少两个大队的兵力在炮火延伸的瞬间从几条出发战壕里同时站起来，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根冲。先头部队扛着云梯，云梯是特制的，比城墙略高，梯顶有铁钩可以扣住城垛；后续梯队抱着轻机枪和掷弹筒，机枪手一边跑一边把枪托顶在腰间朝城墙上扫射，子弹打在城垛上溅起一片碎砖和火星；掷弹筒小组跟在步兵后面，蹲在弹坑里往城墙上抛射榴弹，榴弹在城墙上炸开，弹片横飞，几名正在从掩体里往外投弹的守军士兵被击中倒了下去。
守城的一七一团在东门城墙上同时开火。几挺轻机枪和残存的马克沁把日军的冲锋队形割裂成几个孤立的小股，暗红色的曳光弹道在硝烟中织成一张网。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去，但后面的人没有停——他们踩着倒下的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一个日军中尉举着军刀冲在队伍最前面，军刀在炮火中闪着寒光，他跳过一道弹坑，踩在一具己方士兵的尸体上，刀尖指着城墙方向，嘴里喊着什么被枪炮声完全淹没。一挺守军轻机枪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军刀从手里滑落，插在地上，刀身还在震颤。他倒下去之后身后的士兵只是绕过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没有人停下来。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往城墙上搭。第一批云梯被手榴弹炸断了，木片和铁钩一起飞散，梯子从中间断成两截，上面爬着的日军士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下面仰头等着往上爬的同伴身上。第二批云梯被机枪扫断了，子弹打在云梯的木杆上溅起一片木屑，梯子从城墙上滑下去，刮着城墙上的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第三批云梯架到了城墙上，铁钩牢牢地扣住了城垛的边缘，几个日军士兵同时往上爬，最前面的已经爬到了一半。守军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脚踹云梯。一个守军士兵被从云梯顶端伸上来的刺刀捅中了肩膀，他咬着牙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把捅进肩膀的刺刀用身体死死夹住，然后用手榴弹砸断了刺刀，连人带手榴弹一起扑下了城墙。爆炸声从城墙下传来，火光吞没了云梯和上面的日军士兵。
黄连长负责的机枪掩体是东门正面的关键火力点。这个掩体设在东门偏左一处略微突出的城垛后面，射界覆盖城墙下最宽的一段开阔地，日军每次从这里架云梯都绕不开这道火力。马克沁的枪管从凌晨打到现在已经换了三次，备用枪管全部打红了，枪管套里的石棉垫片被高温烧得炭化，每次换枪管都会从枪管套里掉出黑色的碎屑。最后一根枪管打红了之后他让副射手用浸了水的棉布包住枪管继续打，水蒸汽嘶嘶地冒，棉布被烫得冒烟，副射手的手指被蒸汽烫出了一串水泡，手掌上的皮肤一片片地发白。他把副射手推开，自己戴上石棉手套，把发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