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程万站在城防指挥部里，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握着电话听筒，对着话筒吼着沙哑的声音。他的军装右肩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衣，衬衣上沾着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电话线在炮火中不断被炸断，通信兵冒着炮火沿城墙根跑出去接——一个通信兵刚跑出指挥部的门就被近失弹的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用手抹了一把，继续抱着线圈往前跑。电话接上了，余程万刚说了一句“东门情况怎么样”，电话线又被炸断，听筒里只剩刺耳的电流杂音。通信兵再次冲出去，这次炮弹直接落在了他前方的石板路上，弹片削断了他肩上背着的线圈，电话线像一条被斩断的蛇一样弹起来又落下去。通信兵自己扑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撑着地面爬起来，从废墟里翻出一截备用线圈，继续往断点跑。
郑耀先从米店地下室冲上街道时，一发炮弹正好落在东门城墙外侧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气浪裹着碎石和泥土从城墙上翻过来，打在石板路面上，劈里啪啦地响，碎石砸在他旁边的断墙上又弹回来，打在军装上噼啪作响。他蹲在墙根下等了片刻，等弹片飞过去之后立刻站起来继续跑。常德城内的街道已经完全变了样——昨天还能通行的巷子今天被倒塌的房屋堵死了，昨天还站在门口收绷带的老太太不见了，她的门槛被一块飞来的碎砖砸裂了，竹筐还搁在门槛旁边，筐里的绷带被风吹散了几条，挂在瓦砾堆上像几条细细的白幡。军统站点所在的米店后院被一发近失弹击中，半边屋顶塌了下来，碎瓦和断木堵住了地下室的入口。吴站长和孙大鹏正用手扒开碎砖，手指被锋利的碎瓦片划破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混在灰泥里变成暗褐色的泥浆。他们把电台和密码本从废墟里往外抢，天线被塌下来的房梁砸弯了，吴站长用一根竹竿重新把天线架在残存的半截屋脊上，用铁丝捆紧。
赵简之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耳机扣在头上，对头顶的炮火充耳不闻。一发近失弹落在米店前门，气浪从地下室的通风口灌进来，把桌上的电报纸吹得四处乱飞，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差点熄灭。赵简之一只手按住耳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飞散的纸页，压在膝盖下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机里那个正在跳动的信号上——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的战役级指挥频率，在总攻开始前已经连续发报三次，每次的发报时长、信号强度和加密层级都与鄂西会战总攻前夜的模式完全吻合。
第一份电报发自凌晨四时，时长一分半钟，五层加密，信号强度五级，电文分组结构与鄂西会战JPC总攻命令高度相似。孙大鹏在旁边用铅笔飞快地记录着信号特征，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字迹却比平时更加工整。第二份发自四时四十分，时长二十秒，四层加密，信号强度四级——和鄂西会战那次一样，长篇命令之后紧接着简短的同步指令。第三份电报正在空中传播——赵简之的手指按在耳机上，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信号特征。发报时长三十秒，加密层级三层，信号强度四级。他记完最后一个数字，把铅笔往桌上一拍，铅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有去捡。
“第三次发报，时长三十秒，加密层级从五层降到三层，信号强度四级。这是最后的同步确认信号。金哥，日军总攻开始。”赵简之的声音很紧，不是害怕，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但等到的结果比预想的更沉重的紧。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耳机里还在传出沙沙的电流声。“鄂西会战那次也是这个规律——长篇命令、简短同步、最终确认，三次发报之后所有部队同时发起冲击。现在外面响的那些炮，不是例行炮击，是总攻的火力准备。步兵冲锋最迟半小时内开始。”
郑耀先站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把赵简之递过来的三份信号记录逐一看了一遍。这三份记录和孙大鹏在石牌冷水沟记下的JPC信号记录在格式上如出一辙，连发报时间的间隔规律都惊人地相似——两次发报之间的间隔大约四十分钟，正好是日军各师团从接收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