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方向一直没有动静。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声，没有信号弹的亮光。这片死寂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宋孝安至少没有和日军遭遇。如果他撞上了日军巡逻队，沼泽边缘一定会响起枪声。没有枪声，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穿过了日军的外围防线，进入了沼泽深处的硬土带。
但郑耀先不敢离开城墙。宋孝安走之前他交代过，如果沼泽走不通就原路返回，天亮之前必须回城。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决定继续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烟丝被潮气浸得发软，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赵简之从米店地下室跑上来，军装的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墨渍。他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完的电报纸，脸上的表情让郑耀先心里一紧。
“金哥，刚截获的。横山勇的第十一军司令部那个新呼号——就是合围后一直保持无线电静默的那个战役级频率——十分钟前突然开始密集发报。电文内容还破译不了，但发报时长和信号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发报持续了整整一分半钟，信号强度五级，加密层级五层。孙大鹏比对后发现电文分组结构和鄂西会战时JPC总攻前夜的那份长篇命令高度相似。”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借着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光看了一遍。孙大鹏用铅笔在电报纸边缘标注了对比分析：发报时长一分半钟，约为日军常规师团级通讯的三倍；信号强度五级，为监听以来最高值；电文分组结构与鄂西会战JPC总攻命令相似度超过八成。他在石牌见过这种信号——那是横山勇给各师团下达总攻命令时的通讯特征，所有加密层级同时满负荷运转，信号强度推到最大，电文长度足够容纳详细的兵力部署和突击方向。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日军的总攻时间最迟就在今明两天。
“继续监听。这个呼号只要再出现一次，不管能不能破译内容，单凭信号特征就能判断是否接近总攻。”郑耀先把电报纸还给赵简之。赵简之转身要下楼，又被他叫住了。“等等。通知余程万，让他下令各团检查弹药，做好防御准备。日军总攻可能在今明两天内发动。另外，让迫击炮兵把缴获的日军烟雾弹全部搬到城西北角——宋孝安回来的时候如果需要掩护，迫击炮兵就在沼泽方向打一道烟幕，遮住日军的视线。”
赵简之应了一声，跑步下了城墙。郑耀先继续站在城墙上，目光盯着沼泽方向。他把赵简之刚才说的那些信号特征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一分半钟、五级强度、五层加密、分组结构相似度八成。这些特征加在一起，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日军总攻在即。
但他需要确认。赵简之需要再截获一次这个呼号的发报周期，把两次发报之间的时间差和频率跳转规律摸清楚。他在石牌见过同样的模式——横山勇在鄂西会战总攻前夜，JPC信号连续发报三次，每次间隔四十分钟，电文一次比一次短，最后一次发报只有二十秒，是给各师团最后的同步指令。如果这次常德会战也出现同样的模式，那么宋孝安带回来的沼泽路线能不能在总攻前让援军投入战斗，就决定了常德的生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城里的迫击炮兵已经把缴获的日军烟雾弹搬到了城西北角的发射阵地，几个炮兵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把烟雾弹的引信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城墙上的守军士兵挨个被叫醒，揉了揉眼睛，开始检查枪械。拉枪机的声音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弹药手把子弹袋和手榴弹重新分发给前沿阵地的兵。
凌晨时分，东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沼泽方向终于有了动静——芦苇丛里传来几声芦苇折断的脆响，然后是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弯腰驼背，脚步踉跄，不是宋孝安。是那个本地向导。他一个人回来的。
郑耀先从城墙上跳下去，两个便衣跟在身后，快步冲到暗渠出口。向导浑身泥泞，蓝布褂子被荆棘撕破了好几处，脸上和手上全是淤泥干涸后形成的灰色泥壳，嘴唇干裂出血。他喘着粗气，接过郑耀先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泥壳上冲出一道浅沟。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说话还算清楚：“郑长官，老宋受伤了。”
郑耀先握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中。“说清楚。”
“我们摸进沼泽之后，按您画的那张路线图，走了左侧那条备选通道——正面的硬土带被日军炮火炸断了，走不通。备选路线虽然更曲折，但硬土层还算结实，能承受一个成人的体重。日军在沼泽边缘设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散兵坑和简易铁丝网，每隔百余步设一个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