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城坐落在沅江北岸，城区不大，东西长约三里，南北宽约两里，四条主街呈井字形交叉，城墙是明代修的，青砖灰缝，历经数百年风雨后又被余程万的工兵营用沙袋和圆木加固过，墙根下每隔几十步就堆着沙袋掩体。城北是沅江，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的德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东是开阔的农田，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稻茬，田埂上零星散布着几间被炮弹炸塌的农舍。城西是河洑山，山不高但地势险要，山脚到山顶遍布灌木丛和石灰岩裸岩。城南紧挨着沅江的一条支流，河道狭窄，两岸长满了芦苇。城门有三座——东门、西门、北门，南面靠江没有城门，只有几个供挑水夫上下的小码头，码头上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他在出发前从地图上已经研究过无数遍的地形，但地图上的等高线和实地的空气、泥土、植被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在地图上，德山只是一个标着高程数字的圆点；站在城墙上，德山是一道横亘在对岸的灰绿色山脊，山顶有一座废弃的寺庙，庙前的松树被日军炮火削掉了树冠，剩下的半截树干歪歪地戳在晨雾里。在地图上，沅江是一条蓝色的曲线；站在码头上，沅江是浑黄的流水，江面上漂着被炮弹炸断的树枝和一顶被遗弃的斗笠，水流拍打着码头石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蹲在码头边，用手指蘸了蘸江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异味。常德城里的饮用水主要靠沅江，如果日军往上游投毒，守军不用打就完了。确认水源安全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水源正常，需每日检查。
勘察到东门时天已经大亮了。东门是日军主攻方向，城门洞被沙袋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供传令兵和伤员进出。城门外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开阔地，地面坑坑洼洼，弹坑一个挨一个，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城墙上的机枪掩体里架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枪口对着牛鼻滩方向。机枪手是个老兵，四十出头，河南口音，正在用油布擦枪机。郑耀先问他弹药够不够，老兵说有两条弹链，但备用枪管只剩一根，这根打红了就只能等它自然冷却。“自然冷却要多长时间？”“看天气，这种天气起码半小时。”“日军冲锋间隔多长时间？”“最近几天都是二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如果枪管打红了，日军下一次冲锋的时候这挺机枪可能还在冷却，火力就会出现空档。郑耀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东门机枪掩体，备用枪管不足，建议从城南预备队调拨。
城墙上的防御设施他已经看了一遍，接下来要确定的是情报网的布点。余程万的五十七师有自己的侦察体系——师直属侦察连和各团的侦察排在城外各方向都有观察哨，但这些观察哨的通讯手段有限，电话线经常被炮火炸断，传令兵往返一次至少半小时，等情报送到城防指挥部时往往已经滞后。军统要做的不是在五十七师已有的侦察体系上再加一层，而是弥补它的短板——建一条独立的、加密的、不依赖电话线的无线电情报传递链，同时把前沿侦察和后方分析整合在一起，让每一份从城墙上观察到的情报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变成作战决策的依据。
他把第一个侦察点选在了德山。德山在沅江南岸，与常德城隔江相望，山顶是一座废弃的寺庙，战前香火鼎盛，现在大殿塌了半边，佛像被炮弹震掉了半个头，露出里面泥胎里的稻草。但后院的禅房还有半间屋顶，正好可以架天线。赵简之在出发前就在地图上选中了这座破庙——德山是沅江南岸的制高点，山顶视野能覆盖整个沅江北岸，日军第十三师团在河洑山方向的兵力调动从山顶的观察点能看到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从德山半山腰到山顶高程差足够，天线架在禅房后面，信号不会被山体遮挡，覆盖范围比城内的站点大得多。
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和孙大鹏渡江上了德山。上山的路是一条碎石铺的古道，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路边倒着几棵被炸断的马尾松，树干上嵌着弹片。三个人爬到半山腰，找到了赵简之在地图上标注的采石坑——那是战前当地石匠开出来的，一共三个，呈品字形分布在山腰的平台上。坑深三四米，坑底平坦干燥，坑壁上还留着钢钎凿出的痕迹。其中一个在寺庙下方约二百米处，隐蔽性极好，坑口被几棵灌木遮住了大半。赵简之蹲在坑口看了看，说如果日军对德山山顶进行炮火覆盖，监听组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把设备转移到采石坑里继续工作。孙大鹏补充了一句，坑底需要铺一层防水布，秋雨一来坑底会积水，电台受潮就废了。
上到山顶，破庙大殿的屋顶已经全塌了，瓦砾堆在佛像脚下，香炉翻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