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常德外围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五个人浑身泥泞，背包带子上沾满了野草籽和碎树叶。沅江在他们右侧缓缓流动，江面上没有灯光，只有对岸德山方向的日军阵地上偶尔闪出几团暗红色的炮口火光。炮弹从沅江南岸的堤坝后面飞过来，落在常德城内的方向，腾起一团灰黑色的烟柱，隔几秒爆炸声才传到江这边，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烧焦的木头味，混着江水的潮气，吸进肺里又苦又涩。
常德城东门外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开阔地，地面坑坑洼洼，弹坑一个挨一个，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城墙被日军炮火炸塌了一段，碎砖堆成了斜坡，城门口的牌楼上架着沙袋掩体，掩体后面露出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枪口对着沅江方向。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亮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照着守军士兵在城墙上巡逻的剪影。城门口有几个士兵正在用沙袋填补白天被炮弹炸开的缺口，铁锹铲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耀先站在城外一棵被炮弹削掉树冠的柳树下，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常德城内的街道上漆黑一片，只有几处临时救护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石板路两边的店铺都用沙袋堵死了门窗，店铺门口堆着空弹药箱和用过的绷带。空气里有碘酒味、血腥味和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来源的腐臭味。他知道那是战场上最熟悉的气味——还没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在瓦砾下面慢慢腐烂。
城门口的哨兵拦住了他们。一个少尉排长从沙袋掩体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在郑耀先脸上照了片刻。少尉很年轻，嘴唇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军装的右肩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色衬衣。他看了郑耀先的证件，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个浑身泥泞的人，把证件还回去时问了一句：“长官，你们是从重庆来的？”郑耀先说是。少尉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说：“余师长在城防指挥部，我带你们去。城里的路不好走，白天被日军炮火炸塌了好几处，得从巷子里绕。”
城防指挥部设在常德城内一座被征用的商会楼里，青砖灰瓦，墙根被炮弹炸掉了一角，碎砖堆在旁边没有清理。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枪背在肩上，脸上都是灰土和硝烟熏出的黑印。少尉排长跟卫兵说了几句，卫兵推开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混着煤油灯的气味扑面而来。
余程万站在一张大方桌前面，桌上摊着常德城防工事图，图纸边角被烟头烫了几个焦痕。他穿着灰布军装，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脸被硝烟熏得灰黑，颧骨上有一道被弹片擦过的伤痕，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痂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浮肿，显然很久没合眼了。他手里握着一支红铅笔，正在地图上标注日军最新的进攻方向。
“余师长。”郑耀先走进去，把证件放在桌上。
余程万抬起头，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个浑身泥泞的人，把红铅笔放在地图上。“郑耀先。军统行动处的。我收到第六战区的情报通报了，说你们这几天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路上被日军穿插部队拖慢了，绕了河洑山北侧的樵夫小道。”郑耀先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城防工事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各部队的防御位置和日军的进攻方向，红色箭头从牛鼻滩和河洑山两个方向同时指向常德城，最近的标注距离城垣不到三里。日军第一一六师团已经拿下了牛鼻滩，五十七师一七一团在牛鼻滩阵地上守了七天，伤亡过半后被迫撤到常德城东北方向的二线阵地。河洑山方向，第十三师团的先头部队正在猛攻一七二团的防线，日军每天发起多次冲锋，守军靠手榴弹和刺刀把日军顶回去，但防线正在逐次往后收缩。
“牛鼻滩是什么时候丢的？”
“前天夜里。”余程万的手指在牛鼻滩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指节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七一团守了七天，打退了日军十六次冲锋，伤亡过半。前天夜里日军用重炮覆盖了阵地，然后从侧翼摸上来一个中队的兵力，一七一团三面受敌，我下令让他们撤到二线阵地。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