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出发那天，重庆起了大雾。白蒙蒙的雾气从江面灌进每一条巷子，把军统局院子里的梧桐树和碎石路吞得干干净净，五步之外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卡车停在院子中央，帆布篷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赵简之正往车厢里搬最后几箱装备——电台、真空管、干粮、急救包，每一样都贴着编号标签。宋孝安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腿边的绷带又紧了紧，动作利索，完全不像是刚从宽仁医院出来的人。孙大鹏在车厢里调试电台，耳机扣在头上，手指拧着频率旋钮，眉头皱着——晨雾太浓，信号衰减得厉害，耳机里全是沙沙的电流声。
郑耀先把装备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两部便携电台、四套备用真空管、两张常德外围地形图、两份加密通讯频率表、一个急救包、五天的压缩干粮、指南针、手枪。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他把背包甩上车厢，正准备登车，徐百川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他的步子比平时急，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响，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被晨雾裹着看不清，但郑耀先从他的步伐里读出了事情的分量。
“老郑，等一下。”徐百川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把那张纸递过来。“机要室刚转来的八办通报。今天早上六点收到的，译电员直接送到我那里。”
郑耀先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八办向军统通报敌后武装近期行动概况的例行公函，油印件，字迹有些模糊，措辞中规中矩。通报中提到豫中地委所属武装力量在平汉线两侧袭击日军后勤线时缴获了一批日军文件，其中一份涉及日军在常德方向的作战部署，现将相关摘要按情报交换机制向军统通报。摘要内容只有几行字：日军常德作战计划代号“虎贲”，投入兵力三个师团加六个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约十万，主攻方向为常德东北牛鼻滩一线，助攻方向为城西河洑山，预定合围时间为十一月初。
郑耀先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片刻。牛鼻滩、河洑山——这两个地名他在地图上已经看过无数遍，是常德外围最重要的两个制高点。牛鼻滩扼守沅江航道，河洑山俯瞰城西陆路，这两处是常德城的左膀右臂，丢掉任何一处，城防就会失去支撑。通报上写的日军主攻和助攻方向与军统自己的情报判断吻合，但多了一个关键信息——“预定合围时间为十一月初”。这意味着日军计划在十一月上旬完成对常德的战役包围，留给国军增援的时间窗口最多只有两周。
与正式公函夹在一起的，还有一张薄薄的便条。巴掌大，纸质粗糙，边角裁得不齐，上面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据缴获文件显示，日军炮兵阵地预计在沅江北岸堤坝后侧展开。此条仅供参考，未附原件。”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仿宋体，横平竖直，撇捺有力。
郑耀先认得这个笔迹。他见过这笔迹无数次——物资核对清单上、军调处会议签到簿上、八办公文归档登记表上。他每次去八办接触韩冰，都能看到她用这个笔迹在登记簿上一条一条地写——日期、编号、经手人，一丝不苟。便条上多出来的这行关于炮兵阵地的信息，既不属于正式通报，也不属于政治判断——这是她从八办经手的文件里获取的额外细节，用非正式的方式夹在公函里递了出来。便条上那句“此条仅供参考，未附原件”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如果便条上的信息被证实有误，她可以退一步说这只是个人笔记；如果便条上的信息被证实准确，这份情报就能在正式通报抵达之前先一步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
他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把正式通报还给徐百川。“归档。”
徐百川接过通报，却没有马上走。他往办公楼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郑，毛人凤今天凌晨派老吴去了机要室，调阅了最近三个月所有与八办的往来文件记录。我去取这份通报的时候，老吴正好在那里。他看了收发登记表，问了我一句——‘八办的通报怎么直接送到行动处了？’”
郑耀先正在拉背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这是军调处例行交换的军情通报，按规定抄送行动处。他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徐百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老吴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这句话。他问，说明毛人凤已经注意到了八办和行动处之间的文件往来频率，想从收发记录里找规律。”
郑耀先把背包带子拉紧。老吴在机要室蹲守八办往来文件记录，这绝不是他个人的行为——是毛人凤在收紧排查的口子。内部排查虽然被戴笠压着不升级，但毛人凤从来没有停止从外围收集材料。齐怀远案期间老吴就查过郑耀先和韩冰的接触记录，后来因为二号小组收网行动的需要，排查暂时搁置。现在收网行动已经结束，结案报告已经归档，毛人凤的人又回来了，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重新开始转动。
“老吴看到了便条？”
“应该没有。便条是夹在通报里的，我拿到之后在走廊里就把便条抽出来了，他过来翻登记表的时候只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