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常德和去年去鄂西不同。鄂西会战时他带了赵简之和宋孝安两个人，孙大鹏和刘文辉随后加入，五个人分成两组，在石牌外围的山地和冷水沟之间穿插。那次是从宜昌出发，走的是山路和水路结合，沿途有第六战区情报处的联络点接应，马站长蹲在南阳民房里用备用真空管维持通讯，周济民在宜昌坐镇协调。这次去常德，日军三个师团已经从北、东、东北三个方向完成了对常德的战役包围，第三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正面压上，第一一六师团从侧翼迂回，前锋已经在牛鼻滩一带与第五十七师外围阵地交火。进入常德的路线只剩下两条——水路经沅江从德山方向偷渡，江面在秋汛期虽然宽但水流不急，夜渡有可能不被日军发现；陆路经慈利翻越武陵山脉，山间小路崎岖难行，骡马驮着装备走一天只能翻两个山头。两条路线都在日军炮火覆盖范围内，电台是他和重庆唯一的联系，备用真空管比干粮还重要——真空管坏了电台就是一堆废铁，干粮吃完了还能在山里挖野菜撑几天。
赵简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完的电报。“金哥，常德外围最新态势。余程万来电确认，牛鼻滩外围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但伤亡已经过半。日军第一一六师团昨天夜里在牛鼻滩西侧发动了一次夜袭，被五十七师一七一团打退了，但日军在撤退前用重炮覆盖了阵地前沿，一七一团二营伤亡惨重。”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牛鼻滩阵地的存亡直接影响他选择哪条路线进入常德——如果牛鼻滩还在，水路从沅江绕过牛鼻滩时需要紧贴南岸潜行，利用岸边的芦苇荡遮蔽日军视线；如果牛鼻滩丢了，日军就会在牛鼻滩架设炮兵观察所，沅江航道将完全暴露在日军直射火力之下，水路基本断绝，只能走陆路翻山。
他把电报压在常德外围地形图上面，对赵简之说：“出发前我需要最后一份情报。不是军事情报——日军在常德外围的兵力部署，我们在前线各站点已经传回来不少了。我需要的是政治判断。”
“政治判断？”赵简之把电报夹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
“常德这一仗，能不能守住，不光取决于余程万的八千子弟兵。第六战区在湘西的兵力部署已经基本完成，澧水南岸的四十四军和石门方向的七十三军正在往指定位置靠拢，但这两支部队在豫中会战和鄂西会战后补充的新兵多、老兵少，战斗力不好说。横山勇这次倾巢而出，投入了超过十万兵力，三个师团加六个混成旅团，从鄂西会战后休整补充了五个月，重炮和航空兵都比我们多。常德外围一旦被合围，余程万在城里能撑多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敌后战场能不能在关键节点策应——如果中共在豫中、鄂西的游击区加大袭扰力度，牵制日军的后勤补给线，常德的压力就会减轻一些。但如果延安方面认为常德不可守，他们就不会在敌后战场投入额外资源配合正面防御。这个判断直接影响第六战区对常德防御的部署调整——是全力固守待援，还是做好城破突围的准备。”
赵简之沉默了片刻。他跟了郑耀先这么久，从他的语速变化就能听出事情的分量。“延安对常德的态度——谁有这个能力给你这份情报？”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放进背包侧袋，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今天下午军调处在枇杷山召开常德会战前的最后一次军情通气会，八办照例要派人参加。这种会议是军调框架内的例行工作，讨论的无非是战区态势、物资运输、难民疏散。我的出席是正常的，八办的人出席也是正常的。会场外聊几句前线态势，任何人听到都挑不出毛病。”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军调处的会议是真的，他的出席是正常的，八办的人出席也是正常的，会场外的交谈更是每一场军调会议结束后的常态。他没有点名，但赵简之立刻就懂了。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推门出去继续检查明天的通讯设备。
下午三点，枇杷山军调处会议室。屋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绿呢桌布，桌布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有一个位置被烟头烫了个焦痕。桌上放着几份油印的军情通报——常德外围态势、日军兵力集结概况、难民疏散路线建议，油墨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气，手指蹭上去会洇出一道淡淡的黑印。参会的人不多——军令部两个参谋，一个姓吴，一个姓黄，都是熟面孔；美方观察组一个中校，穿着卡其布军大衣，领口的铜扣擦得锃亮，但他从坐下开始就一直裹紧